姜蕊跟着盛淮栖走出私房菜馆，南城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里那些在包厢中积攒的浊气总算被吹散了一些。
盛淮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车门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吃饱了没有？”
姜蕊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以为他会说收购的事，或者至少点评一下刚才餐桌上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他问的是——吃饱了没有。
“还……可以。”她如实回答。其实她只吃了两口糖醋排骨，那道菜做得确实不错，但那个情境之下，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盛淮栖看了她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对司机说了一句：“去附近的粥铺。”
“盛总，不用麻烦了——”
“我饿了。”盛淮栖坐进车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刚才光顾着说话，什么都没吃。”
姜蕊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坐进了车里。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拐进了一条老街。青石板路面被车轮碾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两旁是低矮的骑楼，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盛淮栖让司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了车，店面的招牌已经褪了色，上面写着“老冯粥铺”三个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这家店开了三十年，”盛淮栖推门下车，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每次来南城我都会来喝一碗。”
店里地方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柜台后面擦碗，看到盛淮栖进来，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小盛又来啦？老位子空着呢，坐。”
盛淮栖对老人点了点头，带着姜蕊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老人亲自拿了菜单过来，目光在姜蕊身上打量了一圈，笑眯眯地说了句南城方言。盛淮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回了句什么，语气平淡，但姜蕊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拦什么话。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然后转头问他们吃什么。
盛淮栖没有看菜单：“两碗艇仔粥，一碟虾米肠粉，一碟白灼菜心。”
“好嘞，稍等。”
老人转身进了后厨，店里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软软的，像南城的夜风一样。
姜蕊打量着这家小店，忽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几个小时后之前她还在那个觥筹交错的包厢里，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挽着手臂走进来，在餐桌上和她的上司唇枪舌剑。几个小时后她却坐在这家安静得近乎朴素的老粥铺里，面前是一个正拿着纸巾帮她擦筷子的男人。
盛淮栖把擦好的筷子放到她面前，又拿起另一双自己擦了擦，全程没有看她，动作自然而流畅，好像做这件事已经做过了很多遍。
粥端上来了，满满的一大碗，上面铺着鱼片、鱿鱼丝、花生碎和葱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
“尝尝。”盛淮栖说，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姜蕊也舀了一口。粥熬得极糯，几乎尝不出米粒的形状，鱼片鲜嫩，花生碎香脆，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因为食物本身，而是因为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她“你和周渡怎么了”，没有用同情的目光看她，也没有用义愤填膺的语气替她讨伐。
他只是带她来喝粥。
好像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暗流涌动、唇枪舌剑、眼刀子飞来飞去的场面，在他眼里都不如一碗热粥来得重要。又或者，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有人替她出头。她只需要一碗热粥，和一个不说话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盛总，”姜蕊放下勺子，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周渡会来，更不知道他会当众说那些话。他的行为影响了正常的工作谈判，作为他的配偶，我有责任。”
盛淮栖也放下了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很认真地在听她说话。
“姜律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第一，周渡是周渡，你是你。他来不来、说什么话，不需要你来负责。第二，今晚的谈判并没有因为他受影响，孙嘉和是聪明人，他知道谁的条件更实在。第三——”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姜蕊愣住的话。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为别人的错误道歉。”
姜蕊怔怔地看着他，勺子悬在半空中，粥从勺沿上滑落下来，滴进碗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盛淮栖已经继续低头喝粥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到处张扬。但姜蕊知道不是。盛淮栖从来不会说废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说的，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是热的，一口一口地滑进胃里，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忽然想起盛暖在医院里对她说的话——“你看你长得漂亮，事业有成，性格也好，你这样的条件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当时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当真。但此刻坐在这家三十年历史的老粥铺里，对面坐着一个能在医院门口等她两个小时却一声不吭、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却记得给她擦筷子的男人，她忽然觉得，盛暖那丫头的话，也许不全是在胡说八道。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低头专心喝粥。
吃完饭，盛淮栖付了钱，老人把他们送到门口，又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盛淮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姜蕊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位老人家刚才说了什么？”
盛淮栖脚步不停，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没什么。”
姜蕊没有再追问。但她分明看到，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盛淮栖的耳尖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