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珍回头一看,陈雪茹气喘吁吁地快步走来。
墨绿色旗袍,黑色开衫,新烫的大波浪,嘴上涂着口红,高跟鞋在青砖地上敲得嗒嗒响,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徐慧珍乐了,靠在椅背上:
“哟,这是怎么了?
谁把你气成这样?
瞧你这脸——跟让人抢了生意似的。“
陈雪茹一屁股坐到刚才娄晓娥坐过的椅子上,手提包往桌上一搁:
“还能有谁?
你们这忘恩负义的两口子!
慧珍,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人今儿过来,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徐慧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这话我可不敢接——怎么就成了我们忘恩负义了?
范金有帮你要回了廖玉成卷走的钱,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街道、派出所,一直还想着和你处一处呢。
你倒好,过了河就准备拆桥?
今儿穿成这样,不会是为了范金有吧?“
陈雪茹一脸嫌弃,脖子一梗:
“范金有——“
在徐慧珍目光逼视下,还是放软了语气,
“对对对,我欠范金有人情,可欠人情总不能去给他当牛做马吧?
之前我也不是没动过心思,被廖玉成骗了之后,想过干脆随便找个男人凑活过拉倒。“
她越说越来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可你没见过他妈那德性。
头一回去他家,那老太太坐在那儿,从头发梢打量到脚后跟,
然后说‘你就是那个离过两次婚的陈雪茹?我们金有可是正儿八经的干部,你这样的——’。
得得得,这门亲我高攀不起。
我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人当破鞋看。“
徐慧珍摇了摇头:
“你啊,这张嘴什么时候都不饶人。
我看你分明是见着好的了,再看范金有就怎么看怎么不入眼。
可你也不想想,人家今儿都领证了。
你知道他媳妇儿是谁?“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总不能是那位——那样人物的女儿吧?“
手指往上指了指。
徐慧珍把搪瓷缸子搁下:
“有一个那样的要带他去港岛,他没去。
他媳妇是娄振华的女儿。
这件事娄振华亲眼看到的——宁副厂长家的千金要带他去港岛,他当面拒绝了,娄家父女就在场。
这才入了娄老板的眼,想方设法帮他女儿把池子追到手。
你敢动歪脑筋试试?
娄老板虽然不挂职了,收拾你一个开丝绸店的,还不算难吧?
他一句话,你这公私合营的经理就能换人。“
“娄振华!“
陈雪茹一怔。
这个名字的分量她当然知道——前门大街这些老商户,提起娄老板哪个不竖大拇指。
随即她嗤笑一声,手一挥:
“他厂子都没了,钱再多有什么用?
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资本家那一套。
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再说了,我又不是要抢他女儿的女婿——我就是想——“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意思都写在脸上了。
不远处,蔡全无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放进水槽里。
徐慧珍把脸一板,声音也硬了几分:
“人家都结婚了,你瞎念叨什么?
陈雪茹,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去破坏人家的婚姻,咱们这朋友就没得做了。
他是我弟弟,你别让我难做。“
陈雪茹赶紧摆手,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你生哪门子气啊?
我又不是狐狸精,去破坏他们婚姻感情。
现在就是让我立马结婚,我还不干呢——被男人骗了两次,还没长记性?
我就是说说而已。“
徐慧珍拿眼角瞥着她,气笑道:
“你猜这话我信不信?
你刚才从门口进来的时候,那眼神——跟看见了肉的狼似的。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陈雪茹没法子,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正挪空酒缸的蔡全无:
“窝脖儿,你出去一下,我跟你媳妇儿说话呢。
女人家的私房话,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听。“
蔡全无点了点头,把那半人高的空酒缸滚动着推出去,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掏出烟袋卷了根烟。
陈雪茹确定蔡全无走远了,才凑到徐慧珍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手搭在徐慧珍胳膊上:
“慧珍,我实话跟您说——我就想跟他生个儿子。
他家六个儿子啊,一个闺女也没有。
你想想,他们家那基因——那脸、那身板、那脑子,要是生个儿子,
将来不管是学医还是做生意,都比别人强十倍。
只要有个儿子,我以后还找什么男人?
自己带着儿子过,比找个男人回来算计我的钱强一百倍。“
徐慧珍一脸嫌弃地把她的手拨开,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快拉倒吧。
什么馊主意?人家凭什么跟你生儿子?
人家刚结婚,媳妇是娄家千金,年轻漂亮,小鸟依人。
你倒好,上赶着要给人当外宅。
赵雅丽也生了八个儿子,你怎么不找她男人去生?
她男人也是八个儿子的爹,基因也不差。“
陈雪茹嘴角抽了好几下:
“我疯了我找她男人?
就那喝酒打老婆的孬种,我找他?
慧珍,你是故意气我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慧珍拿手指点了点陈雪茹的额头:
“你啊,惦记人家张大夫长得好看就直说,害不害臊?
什么生儿子、什么基因——全是借口。
你就是看上人家那张脸了,又不好意思承认。“
陈雪茹被她戳穿了,也不装了,嘿嘿一笑:
“我害什么臊?
我陈雪茹行得正坐得直,喜欢就是喜欢。“
随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人家那么年轻,又是干部,医术还那么好——你说说,我是什么命?
要早两三年认识他,这会儿都满屋蹿着打儿子了。
哪像现在,上赶着送上门儿,都害怕人家不要。“
徐慧珍声音放得柔和了些:
“听我一句劝行不行?
我这弟弟真不是省油的灯。
你仔细去他们街道打听打听,找他们院儿的人打听打听——他就没吃过亏。
刚还跟我和老蔡说呢,他立身虽正,但行事手段却不拘泥正道。
你是不是还想再吃一次大亏?
廖玉成那回还不够你长记性的?“
陈雪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徐慧珍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你快别说了,我心都砰砰直跳了。
本来还觉着没什么希望——人家那么正经,肯定看不上我这样的。
听你这么一说,嘿,我觉得反倒有希望了,大有希望。
慧珍,他们从你这出去,到哪去了?是回家了吗?“
徐慧珍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往门口一指:
“人家去百货大楼买结婚用品去了,你有能耐去追。
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甜甜蜜蜜地逛商场,你追上去算怎么回事?“
陈雪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拿起手提包,理了理鬓边的大波浪,扬起下巴:
“追就追!我陈雪茹什么时候怕过?“
说罢,一扭身就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得嗒嗒响。
徐慧珍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朝她背影喊:
“雪茹、雪茹——你疯了吧你?
人家今儿领证,你去凑什么热闹。喂!“
陈雪茹头都不回,手举起来随意地摆了摆,墨绿色的旗袍在人流里一闪,拐过了巷子口。
蔡全无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进门来,对站在门口气直摇头的徐慧珍笑道:
“她本来就这样——正常人能因为咱俩领证了,一着急就找廖玉成结婚?
不过您也甭急,她不靠谱,池子靠谱就成。
她去了也是白去,池子那张嘴,她能占到便宜才怪。“
徐慧珍站在门口,望着陈雪茹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说你,这一路上多少女孩子盯着你看?“
王府井京城百货大楼里,娄晓娥挽着张池的胳膊,一边打量柜台里的床单花色,一边不无醋意地小声说道。
张池把她挽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所以,我平日里尽量不出门儿。
你也看到了,我一出门,那些女同志的眼神——“
他顿了顿,
“往后上街买东西,都交给你来。
你比我眼光好。“
娄晓娥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
他带着娄晓娥在百货大楼里到处看,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床单被罩、暖壶脸盆,
娄晓娥选中后,张池一一记在心里。
等一会儿送她回家,自己再骑车来买,不然一趟拉不完。
娄晓娥以前买东西都是家里的佣人代劳,或者她妈带她去华侨商店,冷冷清清的,哪有百货大楼热闹。
她一口气逛了一个多小时,从二楼到三楼,又逛回一楼,越逛越精神。
要不是明天还有大事,得早点回去让她妈帮着准备嫁妆,
再加上越来越多女顾客、女售货员往张池身上瞄,让她心里不自在,她都不想回家了。
等张池将她送到百货大楼门口,她又反悔了,转过身来推了推他:
“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
你买了东西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好不好?
外面那些女的,眼睛都——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张池点头笑道:
“我最不耐烦逛街了。
今儿挑的那几样,又好看又实用,以后咱们家采买都是你的活儿。“
娄晓娥这才开开心心地走了,临走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红着脸跑了。
张池转过身,正要往回走,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陈雪茹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墨绿色旗袍,大波浪卷发,鲜艳的口红,精致的皮包。
她嘴角挂着笑,目光在张池身上停住,声音又脆又甜:
"哎呀!张大夫,这么巧啊!"
陈雪茹站在台阶上,看着张池,声音又脆又甜。
张池脚步没停,点了点头:
"陈老板也来逛百货大楼?
今儿天不错,适合出来转转。"
陈雪茹往前迈了两步,和他并排站到台阶上:
"是啊,我来买一些女人用的——
哎呀,我同张大夫说这些干什么,怪害臊的。"
她嘴上说着害臊,脸上没一丝红晕,大大方方地看着张池,嘴角挂着几分羞怯,倒像是故意说出来试探他的。
张池呵呵一笑,目光从她脸上平平扫过去:
"这有什么害臊的,生理自然,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我们学医的,人体构造见得多了。
在医生眼里都是一堆骨头架子外面包着皮肉。
陈老板您选您的,我去买些结婚用品。"
陈雪茹忙往前赶了半步:
"我已经完事儿了,正好闲着。
买结婚用品啊——张大夫,您那小媳妇儿呢?
应该和新娘子一起来选才好嘛。
结婚的东西,总要两个人一起挑才有意思。"
张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收回:
"刚选完,让她先回家了,明儿还要接亲呢。
她看中了什么,我都记下了,这会儿就是来当搬运工的。"
陈雪茹在那道目光扫过来时,心跳漏了半拍。
这年轻人的眼神太利了,跟他那张清俊的脸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只当看不出,笑了笑:
"那我来帮张大夫您拿吧,搭把手的事。
您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多不方便。
另外,有一事您得答应我,就当是帮帮我。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开口。"
张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语气却客气地拉开了距离:
"我就一大夫,您要身体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其他的,我可不敢说大话。
要不您先说说,哪不舒服?
是失眠,还是胃口不好,还是月事不调?
这几种你们做生意的女同志最容易犯。"
陈雪茹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重新堆起笑脸:
"张大夫,您看我就开着一家丝绸店,在前门大街。
公私合营后客人少了,账快转不动。
您要买结婚用品,可不可以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我那儿有上好的苏杭丝绸,做被面、床单、窗帘。"
张池乐了,两手一摊:
"我倒是想,可我没钱啊。
我这结个婚全靠借钱——从院里借到村里,从前门借到东直门,欠条打了一摞。
您那儿的丝绸是好东西,可我一尺也买不起。"
陈雪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没钱不怕,先赊账呗,反正现在是公私合营——公家那一半能走账,我那私人的一半可以先给您垫上。
有布票就行,哪怕布票不够,也能想办法。"
"也没有。"
张池摇了摇头,把空空的双手在陈雪茹面前一摊,收回手插进裤兜里,
"家里都是农民,哪来的布票。
我这兜比脸还干净,实在照顾不了您的生意。
要不您去对面供销社门口看看,那边人多。"
陈雪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沉默了好一阵,把心一横:
"我借你,这总行了吧?
你结婚用的铺盖,我帮你挑,包你满意。
钱的事,不急着还——三年五年都行。"
张池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午后略显空旷的百货大楼门口,格外清晰。
他收了声,抬起头来和陈雪茹对视了稍许,叹了口气:
"你啊,也就是遇到了我,不然非得被人骗得倾家荡产不可。
你以为赊账是帮你?
那是害你——今天赊一床被面,明天赊一匹绸子,后天就能把你整个店赊空。"
陈雪茹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她的话还没出口,张池伸出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傻了吧唧的。
陈老板,我结婚了,否则还真不介意和你深入交流交流。
回去吧,守好你的钱,好好过日子,别到处瞎浪。
这年头,一个女人做生意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别让男人骗光了。"
张池收回手,转身推着自行车走进了百货大楼。
陈雪茹一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
风把卷发吹得飘了几缕,她抬手按住,怔怔望着那个隐没进门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