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
电子系系馆。
无51班正在讨论新生电子设计赛的组队安排。
陈默到达教室时,叶知微、何远等人已经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几块开发板和蓝牙模块。
“陈默,这边。”
叶知微将一份方案递给他。
“我们准备做低功耗室内定位,目前还缺一个负责系统架构和通信协议的人。”
“你如果参加,正好四个人。”
话音落下,坐在对面的两名男生同时抬起头。
戴着无框眼镜的叫韩修远,负责定位算法。
另一人叫罗景行,来自粤省,已经参与了前三次讨论。
在叶知微邀请陈默以前,最后一个正式名额原本准备留给他。
罗景行没有拐弯抹角。
“陈默,你每周能给项目留出多少时间?”
“无法固定。”
“有需要可以提前联系,我会尽量参加。”
韩修远停下手中的笔。
“尽量可能不够。”
“比赛前需要连续调试。你的培养计划与我们不同,这没有问题,但团队只有四个正式名额。”
“如果不能稳定参加,我认为景行更合适。”
叶知微微微皱眉。
陈默翻完方案,将资料重新放回桌上。
“正式名额给罗景行。”
几个人都有些意外。
“我不占署名,也不拿证书。”
“架构或者协议遇到问题,可以把资料发给我。时间允许,我参加讨论。”
韩修远看着他。
“你确定?”
“团队需要能够稳定投入的人,你的考虑很合理。”
罗景行脸上的防备缓和了一些。
“通信协议确实是我们的薄弱项。”
“你愿意帮忙,我们当然欢迎。”
叶知微拿起笔,在正式成员名单中写下罗景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编外顾问:陈默。
组队问题解决,几人重新讨论方案。
他们准备在教室内部署固定信标,通过信号变化判断移动终端的位置。
何远希望增加信标数量,韩修远准备优化算法,罗景行则担心成本与布置难度。
陈默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套设备准备给谁用?”
“室内定位。”
“我是问具体场景。”
几个人安静下来。
方案中列出了商场、医院、仓库和公共建筑,却没有明确选择任何一种。
“不同场景对精度、续航和成本的要求完全不同。”
陈默指向方案。
“连使用的人都没确定,后面的参数自然无法统一。”
叶知微拿起板擦。
“那就先选一个。”
罗景行想了想。
“先做实验室设备定位?”
“给移动仪器贴上标签,比赛时也容易演示。”
“可以。”
陈默点头。
“但可以给后续升级保留空间。”
“矿井、地下厂区和化工园区同样需要室内定位。发生火灾、断电或者通信中断时,如果能够快速确定人员最后出现的位置,价值远高于寻找一件仪器。”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韩修远最先反应过来。
“那就不能只考虑平时的定位精度,还要考虑断网后的数据保存和应急通信。”
“这些属于后续阶段。”
陈默说道。
“先把校内原型做出来。能够稳定运行以后,我可以替你们联系真正的矿井和化工厂进行测试。”
罗景行忍不住问道:“你还能联系到矿井?”
“认识几个人。”
陈默没有进一步解释。
几人重新看向桌上的方案。
原本只为参加新生比赛准备的作品,似乎突然拥有了更远的去处。
上午十一点半,第一版分工确定。
叶知微收起资料。
“下午四点测试信标,你来不来?”
“两点要去舜德楼看一个案例展示。”
陈默说道。
“结束以后回来。”
韩修远提醒道:“如果来不了,提前在群里说一声。”
“好。”
...............
下午一点四十分。
舜德楼。
新生案例展示还没有开始,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前排留给评审老师和各组成员,后面还有不少前来旁听的高年级学生。
苏清颜站在讲台侧面,最后确认投影文件。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浅灰色长裙,长发束在脑后。
妩媚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
唐思楠拿着计算器,仍在核对报告中的价格弹性模型。
“我刚才又算了一遍,没问题。”
“你已经算第四遍了。”
程静宜将四份纸质报告按照顺序摆好。
“如果第四遍和前三遍结果不同,我们现在也来不及改。”
唐思楠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周予宁站在投影幕旁,检查下一页的切换效果。
“她说得没错。”
“现在应该相信昨天晚上的自己。”
“那你为什么把动画又改了一遍?”
“因为昨天晚上的我审美有问题。”
几句话冲淡了上台前的紧张。
苏清颜却始终不时看向阶梯教室入口。
一点四十七分。
陈默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其他人,只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座。
苏清颜隔着人群看见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唐思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放心了?”
“我本来也不紧张。”
“你刚才五分钟看了六次门口。”
“我在看老师到齐没有。”
程静宜低头整理报告,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评审老师一点半就到齐了。”
苏清颜转过身,不再理会三名室友。
下午两点,案例展示正式开始。
前两组选择的方向分别是校园二手交易和移动支付。
报告结构完整,数据也十分丰富。
评审老师提出的问题却很直接。
用户为什么愿意留在平台?
交易出现纠纷由谁负责?
已经存在的企业为什么不能复制?
这些经管的学生当然不会缺少漂亮的想法。
案例展示真正考验的,是一套逻辑能否经得住连续追问。
两点四十。
主持人念出下一组题目。
“被忽略的数亿消费者:熟人关系与低价拼团。”
苏清颜走上讲台。
第一页投影中没有复杂模型,只放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一线城市的大型购物中心。
另一张是江城县赶集日的街道。
“提到移动互联网消费,我们很容易想到一线城市、年轻白领与品牌升级。”
“可华国还有大量生活在县城、乡镇和农村的消费者。”
“他们同样拥有智能手机,也有明确的消费需求。”
“收入水平与购物习惯的差异,让他们很少出现在现有平台最醒目的位置。”
苏清颜没有照着稿子念。
她从江城县的集市讲到家属院里的团购,又讲到亲戚之间如何互相推荐日用品。
许多来自大城市的学生从未留意过这些生活细节。
对苏清颜而言,它们是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场景。
她不需要刻意渲染。
几句话便让投影中的数据有了具体的人。
程静宜随后展示智能手机在低线城市的增长数据,以及不同地区用户对价格的敏感程度。
每一项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年份和统计口径。
唐思楠用简化模型说明,当分散订单被集中以后,商家在包装、库存和获客方面能够节省多少成本。
周予宁则对现有团购平台进行了拆分。
她重点分析过去几年团购网站的问题,也列出了熟人传播可能带来的优势与风险。
四个人的部分连接得十分顺畅。
二十分钟后,报告结束。
第一位评审老师没有评价,直接问道:“团购并不是新概念。”
“过去几年,上千家团购网站最后只剩下少数平台。”
“你们凭什么认为,把链接发进熟人关系里,结果就会不同?”
苏清颜接过话筒。
“过去的团购网站主要争夺本地生活服务。”
“餐厅、电影和酒店的供给固定在城市,平台需要持续购买流量,把消费者带到商家面前。”
“我们讨论的是标准化程度更高的实物商品。”
“熟人分享只能降低最初的触达成本,无法保证平台成功。”
“最终能不能留住消费者,依旧取决于商品、履约和售后。”
老师继续问道:“低价商品很容易带来质量问题。一旦用户买到假货,消耗的还是熟人之间的信任。”
“所以低价不能只靠压低质量。”
苏清颜切换到最后一页备用投影。
“平台需要缩减早期商品种类,优先选择规格清晰、容易比较的日用品。”
“商家缴纳保证金,平台建立抽检和赔付机制。”
“拼团形成的订单规模,可以帮助工厂减少库存和中间环节。”
“如果价格优势只能来自偷工减料,这种模式不会长久。”
第二名评审老师看向唐思楠。
“你们模型里把熟人分享的转化率设得很高,依据是什么?”
唐思楠翻到数据页。
“这部分缺少公开数据。”
“我们用问卷和访谈做了小样本估计,一共收回三百七十二份有效结果。”
“样本主要来自四名成员各自的家乡,代表性不足。”
“所以正式报告里给出了三个区间,没有把最高结果直接作为结论。”
她没有回避模型的不足。
评审老师点了点头。
“至少知道自己的数字不能说明什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第三位老师一直在翻纸质报告。
“如果这个方向成立,竞争对手也可以做。”
“真正的门槛在哪里?”
苏清颜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她们昨晚讨论过很久。
周予宁给出了平台流量与先发优势。
程静宜认为关键是数据。
唐思楠更看重规模形成后的价格。
这些答案都对,却不完整。
苏清颜抬起头。
“熟人关系只能帮助平台推开第一扇门。”
“真正的门槛,是门打开以后能不能接住这些人。”
“平台需要知道不同地区的消费者在什么季节需要什么商品,需要组织足够稳定的工厂和物流,也要在低价环境里建立基本信任。”
“用户第一次可能因为朋友分享进入平台。”
“如果第二次还愿意主动打开,依靠的不会是那位朋友。”
阶梯教室安静了片刻。
坐在后排的陈默露出笑意,苏清颜的答案,与他判断拼夕夕未来价值时考虑的核心几乎一致。
她不知道这家公司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依靠来自2035年的记忆。
她只是从县城生活里看见了一群长期被主流商业叙事忽略的人。
随后用一个月新学到的知识,将这种直觉慢慢变成能够站在讲台上讨论的方案。
评审老师合上报告。
“你们的案例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供应链能力被低估,物流成本测算也过于理想。”
“但观察角度很好。商业分析不应只盯着自己身边的人。”
“谢谢老师。”苏清颜微微鞠躬。
掌声响起。
她走下讲台时,第一眼看向最后一排。
陈默鼓掌,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他向她竖起了拇指。
苏清颜眼中浮起笑意。
上台以前的紧张,到这一刻才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