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很快压下心中的波动,脸上重新恢复平静。
“斗音迟早会进入电商。”
他没有否认。
“短视频天然适合商品展示。当用户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只依靠广告变现,既浪费流量,也会让商业模式过于单一。”
“我投资拼夕夕,确实考虑过未来的电商布局。”
黄峥没有因为他的坦诚放松下来。
“斗音掌握流量入口,拼夕夕负责商品和交易。”
“短期看起来是合作,时间久了,拼夕夕会越来越依赖斗音。”
“一旦大部分用户都来自同一个入口,我们就会失去独立发展的能力。”
陈默看着他。
“所以你宁愿少拿钱,也不愿意接受流量绑定。”
“流量可以买,控制权丢了很难再拿回来。”
黄峥回答得十分干脆。
“拼夕夕可以与斗音合作,也可以为斗音的用户提供商品。”
“但拼夕夕必须拥有自己的品牌、用户关系和商家体系。”
“如果最后只成为斗音里的一个购物频道,这家公司能走多远,取决于斗音愿意给多少流量。”
“那不是我想做的拼夕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星辰产业投资部的几名负责人没有插话。
他们此前准备的方案里,确实包含更深层次的业务协同。
只要拼夕夕接受,斗音未来便可以用内容为商品导流,再通过拼夕夕完成交易和履约。
星辰科技不需要从头搭建电商平台,拼夕夕也能获得巨量用户。
陈默原本还考虑过,等斗音电商业务成熟以后,进一步提高持股比例,甚至将两套体系逐渐整合。
黄峥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可能。
“我可以放弃排他条款。”
陈默说道。
“拼夕夕可以继续使用微信关系链,也可以接受企鹅、其他互联网公司和投资机构的资源。”
“斗音不会要求拼夕夕交出商家资料,更不会干涉平台独立运营。”
黄峥问道:“以后斗音自己做电商呢?”
“各凭本事。”
陈默回答。
“斗音可以搭建自己的交易体系,拼夕夕也可以从其他平台购买流量。”
“合作有效,双方继续。”
“如果有一天利益不再一致,按照合同终止合作。”
黄峥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不担心亲手培养出一个竞争对手?”
“互联网公司之间,很少存在永远的盟友。”
陈默说道。
“拼夕夕即使不接受星辰科技的投资,也会从其他机构拿到钱。”
“与其假装未来没有竞争,不如趁现在还有共同利益,把市场一起做大。”
“更何况,拼夕夕发展得越好,星辰科技得到的回报越高。”
黄峥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陈总比我预想中更加直接。”
“你也比我预想中更警惕。”
陈默将投资方案翻到业务合作部分。
“这里可以重新修改,星辰科技只保留董事席位、优先认购权和正常的投资保护条款。”
黄峥重新拿起方案。
“百分之二十还是太多。”
“那是另一个问题。”
陈默笑了笑。
“我可以保证拼夕夕的独立,但不会因此降低星辰科技对这家公司的判断。”
“正因为你不愿意成为斗音的附属,我才更想拿到这百分之二十。”
黄峥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短暂交汇。
一个想提前握住未来电商市场的重要筹码。
另一个则从创业第一天开始,便在防备任何可能吞掉自己的巨头。
这场谈判,直到此刻才真正进入核心。
黄峥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头重新翻看投资方案。
六千万元现金。
投后三亿元估值。
星辰科技持股百分之二十,拥有一个董事席位和后续优先认购权。
创始团队继续负责公司经营。
没有业绩对赌,没有强制回购,也没有限制拼夕夕接受其他互联网公司的投资。
单从条款来看,星辰科技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宽松。
真正让他犹豫的,始终是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投后三亿元,星辰科技出资四千五百万元,占股百分之十五。”
黄峥给出新的方案。
“流量与业务合作另外签署协议。”
陈默轻轻摇头。
“资金可以增加,比例不能降低。”
“你可以按照四亿元投后估值计算。”
“星辰科技出资八千万元,仍然拿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的几名投资经理同时抬起头。
从三亿元提高到四亿元,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估值让步。
拼夕夕九月才刚刚上线。
即便用户和订单增长迅速,平台目前仍处于亏损状态,供应链、售后和风控体系都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另外几家机构给出的估值,最高也没有超过三亿元。
黄峥同样没有想到,陈默会直接加价两千万元。
“陈总就这么看好我?”
陈默没有回应。
一分钟的沉默后,黄峥终于松口。
“百分之二十可以谈。不过,创始团队必须保留表决控制权。”
“正常经营决策不受星辰科技干涉。”
“可以。”
“星辰科技只委派一名董事。”
“关联交易、核心资产转让、大额增发和实际控制人变更,需要董事会特别批准。”
“其他经营事项,由创始团队决定。”
黄峥继续说道:“斗音与拼夕夕的合作不能排他。”
“没问题。”
“用户数据和商家数据归拼夕夕所有。”
“双方合作产生的数据,按照具体业务划分权限。”
“星辰科技不能因为股东身份直接调用。”
“写进协议。”
陈默回答得十分干脆。
黄峥提出的条款都在合理范围内。
他需要的是拼夕夕未来的价值,以及斗音电商能够获得的战略协同。
如果为了眼前的控制权破坏创始团队,反而会毁掉这笔投资。
双方律师开始逐项记录。
半小时后。
黄峥再次翻完修改后的方案。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星辰科技能够给出多少流量支持?”
“第一年,斗音提供价值一亿元的广告与内容资源。”
陈默说道。
“其中三千万元作为战略合作额度,拼夕夕不需要支付。”
“剩余部分按照同类客户最低价格结算。”
“具体投放由双方团队共同测试。”
“如果获客和转化效果不理想,拼夕夕可以随时停止。”
八千万元现金。
三千万元免费流量资源。
还有斗音的数据、风控和内容能力。
星辰科技实际付出的代价,已经远高于普通财务投资人。
黄峥伸出手。
“百分之二十,合作愉快。”
陈默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随后星辰产业投资部与拼夕夕团队随即开始整理正式意向书。
星辰科技出资八千万元。
拼夕夕投后估值四亿元。
星辰科技获得百分之二十股权与一个董事席位。
创始团队继续掌握经营和表决控制权。
正式交割将在财务、法务和业务尽调结束以后完成。
……
会议室大门重新打开时,已经接近傍晚。
苏清颜四人刚刚结束对运营部门的参观。
几人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数据口径和商品分类。
苏清颜记录得最多的,是客服区里不断出现的用户投诉。
课堂报告里简单列出的一行“履约与售后风险”,落到现实中,是一条条等待处理的订单,以及屏幕另一端真正付过钱的消费者。
看见陈默与黄峥一起走出会议室,唐思楠忍不住迎了上去。
“谈完了?”
“初步确定。”
陈默回答。
“参与拼夕夕的第一轮融资。”
“投资多少?”
“八千万元,百分之二十。”
陈默没必要隐瞒,这种融资新闻都会公布的。
走廊里短暂安静下来。
唐思楠看了看陈默,又透过玻璃看向会议室里正在整理的投资协议。
昨天,她们还在为一份课堂案例中的物流成本争论。
今天,陈默用八千万元买下了一家公司的五分之一。
“八千万……”
唐思楠确认道。
“是人民币吧?”
“目前还用不到美元。”
陈默回答。
唐思楠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更加重要的问题。
“是你个人决定投多少钱?”
陈默稍作思考,说道:“我负责星辰科技的一部分战略投资,拼夕夕也是我比较看好的项目。”
“星辰科技?!”
“斗音背后的那家公司?”
周予宁震惊道。
三人都听说过星辰科技,神色不一。
能够代表一家估值惊人的科技集团,在两个小时内决定八千万元投资的人,绝不会只是普通投资经理。
唐思楠还想继续询问。
苏清颜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唐思楠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
这时,黄峥也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几位可能不太了解陈总。”
黄峥笑着说道。
“我这次到京都见了不少投资机构。”
“有人关注用户增长,有人关心什么时候盈利,也有人只想知道下一轮能不能提高估值。”
“陈总是第一个和我讨论拼夕夕未来会不会失去独立性的人。”
唐思楠几人同时看向陈默。
黄峥继续说道:“在看好项目的同时,还愿意尊重创始团队的人,并不多。”
陈默看了他一眼。
“黄总不用给我戴高帽。”
“不是客气话。”
黄峥说道:“不是陈总来的话,我不会让出20%。真正理解拼夕夕准备做什么的投资人,更难找到。”
唐思楠缓过神来。
显然陈默能够直接决定这笔投资,而且他在星辰科技的职务不低。
即便黄峥这样经验丰富的创业者,谈起他时都带着欣赏和重视。
陈默没有继续展开。
黄峥将话题转向几人的研究案例。
“你们今天提出的问题很有价值。”
“尤其是熟人传播频率和县域用户复购,拼夕夕内部也在持续研究。”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将课堂案例继续做下去。”
“公司会提供一部分经过脱敏的数据,也可以安排运营、客服和供应链人员接受访谈。”
苏清颜问道:“我们完成的报告,拼夕夕会真正使用吗?”
“有价值就会。”
黄峥回答。
“公司不会因为你们来自清华便直接采用,也不会因为你们只是大一新生便忽视结果。”
“最终看数据和结论。”
“好。”
苏清颜点头。
“我们会继续做。”
唐思楠、程静宜和周予宁也没有反对。
经历今天的参观以后,这份案例已经不再只是一项课程作业。
她们第一次亲眼看见,一种商业模式如何从几页方案变成产品、订单、员工和公司。
众人离开拼夕夕办公区。
走进电梯以后,唐思楠、程静宜和周予宁的目光仍不时落在陈默身上。
电梯轿厢的金属墙面映出几人的身影,苏清颜将室友们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
明知道她们只是对陈默的身份感到好奇,心里依旧产生了危机感。
她向前挪了半步,挡住几人的视线。
随后像是担心这个动作还不够明显,又主动握住陈默的手。
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指间,轻轻扣紧。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苏清颜面色平静,耳根却已经悄悄泛红。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从三名室友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护食的感觉。
唐思楠最先看懂。
“清颜,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能误会什么?”
“我们只是好奇。”唐思楠忍着笑,“没人准备和你抢。”
“我没有这样想。”
苏清颜立即否认。
程静宜和周予宁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意味深长。
苏清颜被三个人看得脸颊发热,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陈默却在这时收紧手指,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
这份力度,让苏清颜感到了一阵踏实感。
电梯门缓缓打开。
唐思楠三人率先走了出去。
苏清颜也迈出脚步,牵着陈默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