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工业园
大娟蹲在那台荧光绿鬼火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沾了油污的抹布，正在擦拭前叉上溅到的泥点。
血红色的长发从她肩膀垂落，发尾扫过她裸露的手臂，在她擦拭的动作中微微晃动。
赵峰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深灰色POlO衫的领口立着。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
“大娟。”
他终于开口了。
大娟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拭前叉，头也没抬：“嗯。”
“你不是说自己是川渝暴龙吗？怎么跑不过那个黄毛？”
大娟把手里的抹布仍在油箱盖上，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赵峰，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能跑成这样就不错，你看人家是什么车，我骑的是什么车，光车价的差距就能甩我两条街了。她骑的是Ninia400，正规赛道车，全车改装件加起来够买我三台鬼火还多。你想让我拿鬼火跟Ninia400比直线加速？”
赵峰的嘴动了一下，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那个黄毛骑的Ninia400在直道上比他这台鬼火快太多。
但他刚才站在路灯下面，看着白晓静从大娟身边超过去的那一瞬间，心里那股火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妈的！”
他骂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两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胖子，磊子，来城西工业园找我！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带着被打扰了的不耐烦：“峰哥？这大半夜的，工业园？什么事这么急？”
“让你来你就来！带上磊子！别废话！”
他挂断电话。
大娟靠在鬼火旁边，歪着头看着他。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灰色轿车从工业园入口驶进来。
车停在空地边缘，车门推开，两个身影从车上下来。
钱坤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色卫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胡乱搭在额前。
孙磊跟在他身后，穿着同样的深色外套，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酒局上被拽出来的样子。
钱坤走到赵峰面前，目光扫了一圈空地周围那几台鬼火和那台雅马哈R6，语气带着一种明显是努力压住但还是没压住的诧异：“峰哥，你也要组车队？”
赵峰看着他：“怎么？不行？”
钱坤：“峰哥，这可是烧钱的，你看那姓林的，一台车就几十万，还不算改装费。一台Ninia400落地就要七八万，改装件能翻几倍，赛道费、轮胎费、后勤保障，每一项都是无底洞。咱们这种小打小闹，能玩得过他？”
孙磊站在旁边，把手里的啤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打了个嗝，然后接话：“就是，峰哥，有那钱不如去潇洒。你爸不是刚给了你两百万吗？两百万够在城里买个不错的套房了，何必砸在赛车上？你看那姓林的，他那台V4R光车价就要几十万，他投了多少钱在车上？”
赵峰站在他们面前，强压着声音：“你们懂什么？凭什么他林野能组车队，我就不能组车队？我还就告诉你们，老子就是要组车队，是兄弟就来帮我！”
钱坤和孙磊对视了一眼。
钱坤：“峰哥，你先别急，咱们不是不帮你，但这件事得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你爸给的那两百万，如果要组车队，就得花在刀刃上。车、人、场地、后勤，每一样都得有个明细账。”
孙磊也放下了啤酒瓶：“峰哥，你刚才说要组车队，那你现在手底下有几个人？”
“大娟，还有她两个姐妹。加上李豪和李斌，已经五个人了，车也有四台了。”
钱坤听完，沉默了几秒：“那现在就剩一个最大的问题了。”
“你打算怎么运营？你组了车队，总不能就一直蹲在城西工业园跑野赛吧？”
赵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个问题。
跑野赛和跑正规赛道是两码事。
“正规赛道，咱们先不跑。先把野赛的名声打出去，等有了名气再去找赞助。林野那支火星车队不也是从野赛起步的？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大娟朝赵峰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赵峰，你刚才说，想让我帮你把名声打出去。那我问你，你是想赢林野，还是想让你的车进WSBK？”
赵峰看着她：“有什么区别？”
大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林野那边的火星车队，她们跑的是正规赛道，有教练，有后勤，有技术团队，她们是一步一步从积分赛跑上去的。你想追上他们，就要走一样的路。先在正规赛事里跑出名次，让圈子里的人看到你们的存在。有了名气，赞助自然会来。那个时候，你才有资格跟林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赵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痕上：“你说得对。但正规赛事需要钱。报名费、赛道费、车辆维护，每一项都是开销。两百万听起来不少，但真正用起来，可能连一个赛季都撑不住。”
“那就跑一个赛季。”
“一个赛季跑出名次，赞助就会来。”
赵峰：“行。那就先跑一个赛季。第一个目标，先赢下城西这片野赛的名声。”
大娟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赵峰。”
钱坤：“峰哥，那我能帮你干点什么？”
“你帮我管账。两百万的资金，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
“行。那我明天开始做账本。”
孙磊也开口：“那我能干点什么？”
“你帮我盯林野那边的动向。他们去了哪些赛事，跑了什么成绩，有什么新动作。给我第一时间报回来。”
“行，那包在我身上。”
“行了，那就先这样定下来。”
大娟转身走回那台荧光绿鬼火旁边，弯腰拿起油箱盖上那块抹布，继续擦拭前叉。
赵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钱坤和孙磊，心里那股不安的火焰暂时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大娟一眼：“明天上午，你带着你那两个姐妹来我叔的车行一趟，让他帮你看看那台鬼火的调校。既然要跑正规赛事，车就不能太差。”
大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摆了一下，算是回应。
赵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黑色奥迪从工业园入口驶出，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