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盯着高义那张瘦长的脸，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地跳。
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还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桌面上的茶杯弹起来又落下，茶水洒了一桌子。
“高义，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那个2040项目稳赚不赔，只要我把工程款挪出来投进去，三个月翻一番，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回去，工人工资一分不少，我自己还能赚一笔。我信了你的邪！现在呢？三个月到了，翻一番呢？钱呢？”
高义坐在办公桌后面，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纸巾，把桌面上洒的茶水擦了擦，把擦湿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着老于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老于，你冷静一点。2040项目是我介绍给你的不假，但当初投不投、投多少，都是你自己拍板决定的。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银行转账是你自己操作的，从头到尾我没逼过你。”
“你没逼我？你他么天天给我打电话，说这个项目多少人抢着要额度，说我要是再犹豫就没了！你那是没逼我？”
“我那是帮你分析行情。生意场上，别人给你递消息，你自己拿主意，赚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赔了也是你自己的判断。这个道理，你干了这么多年工程，不会不懂吧？”
老于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绳子拴住的牛，想冲又冲不出去。
他深吸了两口气，把声音往下压了压：“行。合同是我签的，钱是我转的，我认。但你给我交个底，那个2040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钱转进去三个月了，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高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2040项目本身没问题，前期立项、资金监管账户、合作方资质，我介绍给你的时候都是齐的。问题出在项目方的资金调度上。那边近期有一笔大额应付账款到期，把所有回款都压住了，所有投资人的返利都往后延了。我这两天一直在跟项目方那边沟通，最快下个月就能恢复正常。”
“下个月？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情况，现在是现在的情况。项目方那边的应付账款是真实存在的，我看了他们提供的银行流水和合同，不是编出来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项目方的联系人给你，你自己去问。”
老于喘了几口粗气，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义也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老于从手掌里抬起脸来，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也哑了：“老高，我跟你说实话。那十四万多块钱，是我从工程款里截下来的。总包那边把工人工资的款子拨给我，我转手就填进你那个2040项目里了。我本来想着三个月连本带利拿回来，先把工人工资发了，剩下的还能周转一下自己别的窟窿。现在钱回不来，工人找我要工资，今天那个姓林的当着我的面把十一个人叫来，一个一个转过去，转完才放我走。我要是不转，他现在就报警，截留工资款，够我蹲几年的。”
高义放下茶杯：“那个林野，当场逼你转了？”
“逼？他那是给我留了条路。他自己说的，‘现在转，这事就算了。不转，我报警’。”
“你转了之后呢？”
“转了之后他让我走了，但跟我说‘后面还有活，你要是还想接着干，就把财务规范了，再有一次，你自己跟沈家解释去’。”
高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沈家那边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钱是项目公司拨给总包的，总包拨给我的，我在总包的监管名单上。今天出了这个事，项目公司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沈通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查账查得细，我截留工资款的事，瞒不过去。”
高义：“老于，你现在手头还有多少能动用的钱？”
“没了。全填进去了。我自己的积蓄也搭了大半进去，现在卡里就剩几千块钱生活费。”
“那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找我要说法，是先稳住项目公司那边。你明天去一趟项目公司，主动找沈通，把截留工资款的事说清楚，认个错，态度放低。沈通那个人，你认错认得干脆，他一般不会把人往死里逼。你要是躲着不见，他查出来反而更麻烦。”
“我主动去认错？那不是自投罗网？”
“你不去认错，他查出来一样是网。主动认错和被动查出来，差别在于前者他可能给你留条路，后者他直接把你踢出分包商名单。你自己选。”
老于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去。”
“另外，2040项目那边，我这两天再催一下项目方。如果下个月真能恢复回款，你那个窟窿就能补上一部分。但工人工资的事，你以后不能再拖了。那个林野今天已经盯上你了，你后面再出一次这种事，他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
老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盯着高义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老高，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那个2040项目，你老实跟我说，你自己投了没有？”
高义抬起头来看着老于：“投了。比你早，比你多。”
“那你就不急？”
“急有什么用？钱已经进去了，等回款。项目方那边我比你熟，我天天盯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跟我一起等。”
老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又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高义：“老高，我信你这一次。下个月回款要是还不到，我就不找你了，直接去项目方那边闹。”
老于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