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去干什么的？”
李治眼神浮现一抹不安。
“您可还知道，长孙无忌在事发时，不仅私自打开府库，无视您的诏书，还派人通知调集蓝田各县，及潼关的驻军，想要入京作战。”
“本王估计，明天可能就有官兵叩城。”
“他真的是为了救驾么?”
”他犯下如此滔天罪孽，您认为他是无辜，被迫调兵的么？”
“他甚至，临死都不认罪。”
“他以死入局，为的就是他所代表的关陇贵族，及和他们站在一起的五姓七望能有翻盘的机会。”
李治依旧沉默，愕然，甚至有种呆若木鸡的感觉。
李元昌深吸一口气：“陛下，你试想一下，从现在开始就息事宁人，会发生什么？”
“他们畏惧清算，畏惧本王，会暂时避避风头，可仇恨就真的消失了吗？”
“若干年后，当矛盾再一次不可调和，再次爆发的时候，只会比今天更加可怕，造成更加难以估量的伤害。”
“再退一万步，今天死的是本王，又会发生什么？”
“陛下依旧是那个陛下，大唐依旧是那个大唐，或许在陛下眼里，那样甚至更符合太平盛世。”
”可贵族这根刺埋在哪里，就永远是个问题。”
李治蹙眉，龙袍下的手紧紧攥着：“汉王，你为何始终觉得贵族永远是个问题？”
“难道，你就不是贵族了吗？”
“难道，这天下不是贵族联合在一起打下来的吗？”
他眼神极为认真和不解，因为他也真的不明白李元昌作为李唐皇族，硬算也是关陇贵族的一部分，为何非要跟长孙无忌这些过不去。
虽然长孙无忌犯下死罪，虽然这些人针对李元昌，但李元昌的很多行为也的确在挑战他们。
李元昌也跟着站了起来。
此刻的他，已是龙相尽显。
不是有意的，而是无形养成的绝对气势，就连李治也避其锋芒。
“好，陛下，既然说到这了。”
“那本王就索性全部摊开了说。”
”本王来告诉您贵族为何永远是个问题。”
“您看，本王为何轻而易举就击溃了皇城大多数的守军，甚至是禁军？”
“是他们弱么？”
“不，是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太废物了，这是任人唯亲，贵族至上带来的问题，真正有能耐的人，但凡没个好爹，他们甚至连选拔的名单都进不去。”
“您再看，为何本王区区八百人，到最后人越打越多？诛杀长孙无忌，一呼百应。”
“是因为他犯罪了么？”
“不，是因为不公平，是因为太多的打压和迫害。”
“吴王就是最好的例子，贵族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没有公道，没有律法，没有国家，长安的矛盾已经极其尖锐！本王不过是提前引爆了罢了。”
“您再看，全国上下大半的土地在谁的手里？”
“贵族！”
“他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兼并土地，他们的欲望是无法遏制的。”
”自太宗开始，就严厉打击土地兼并，可效果呢？”
“真的像陛下你在奏折里看到的那么好吗？”
李元昌停顿，意味深长：”陛下，不是那样的。”
“大唐严重的垄断特权，导致不公和效率低下，引发矛盾与冲突。”
“大唐严重的土地兼并，会导致均田制的崩溃，均田制的崩溃就代表盛唐的葬歌，百姓食不果腹，军人自内崩溃，从而引发国家动荡。”
”您可能觉得本王在危言耸听，但事实如此，现在虽然没有发生，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什么都晚了。”
”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
“眼下，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若非本王顾全大局，远东军拼死作战，吐蕃现在已经吞下整个吐谷浑，并且入侵河西了。”
“事实，胜于雄辩，这都是贵族导致的。”
“贵族，从不代表姓什么，而代表一群自私自利，欲求不满的阶层。”
“……”
他没有侃侃而谈，没有高谈阔论，有的只是近乎于平静的叙事。
他将历史上盛唐会面临的诸多浩劫，都给拆开了来讲，内部矛盾，土地兼并只是其中比较典型的两个。
这一说，就整整说了一个时辰。
李治全程站着，却感觉不到双腿的麻木，更多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比起许多帝王，能力是不够的，但仁慈却是出类拔萃的，当听到那些尖锐问题所带来的浩劫。
他不免，恐惧了，不免，担忧了。
此刻，天已黑。
暗沉的光线，和厚重的宫廷建筑，勾勒出了极为压抑的氛围。
李治的不理解，甚至是怀疑，最终化作了沉默，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低落的情绪。
“唉。”
他幽幽叹息一声，像是一个失意的青少年一般，他回头，摆了摆手。
“你或许是对的。”
“勾结吐蕃案，全权由汉王你负责吧。”
闻言，李元昌的目光微微一亮。
李治虽然少了点帝王血气，但至少听得进去话。
若他不配合，还很麻烦。
之前是下旨让他诛杀长孙无忌，禁军不得干预，现在可不同了，现在是全权交由他负责，所有行为在程序上都合法了。
甚至，他能借此调动禁军！
也许李治是被软禁后的无可奈何，自保帝位，就像当年的李渊一样。
也许是李治明白，谁对谁错。
再或许，是程咬金那批人在觐见了之后，说了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总之，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李元昌深吸一口气：“臣，多谢陛下恩典，臣，替黎明百姓，江山社稷，多谢陛下圣明！”
李治没有在说话，极为疲惫的他在宦官的陪同下离开了。
外面的腥风血雨，他自己知道自己平不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话语权，倒不如全部交给李元昌来处理。
而李元昌目送他。
在李元昌的心里，他并没有把自己当作曹操，他只是被形势所迫，他还是尽可能的照顾李治身为皇帝的权威。
入夜后。
长安全面进入宵禁。
李治的圣旨，传遍宫城，勾结吐蕃案全权由汉王负责，短短几个字，却宣告了接下来的诸多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