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维修点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身沾满干泥，车斗里还有半斗沙没卸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车旁边，手搭在发动机罩上，看见水贵过来赶紧站了起来：“你是吴师傅吧？老魏说你来了就能修。”
水贵朝他笑笑：“是啥毛病？”
男人说道：“前两天还能用，昨天就不行了，干一会儿就没劲儿，然后自己熄火。歇一会儿之后又能打着，跑不了多远又熄。我找了人看了，说是油路堵了，我洗了油管，换了油，还是这样。”
“吴师傅，你帮忙看看，我们一家就指望着这机器呢，它趴一天，我损失的是钱啊。”
水贵没说话，他先试车，机器能启动，但是，一阵“突突突…”的声音过后，排气管里开始冒黑烟，又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慢，像是人喘不上来气儿一样，最后“噗”一声，自动停了。
老魏也蹲在旁边，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油路堵了？”
水贵没有回答，蹲下来拆卡油管接头，用手指蹭了一下管口，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黑色杂质。
他又把柴油滤芯拆下来看了看，滤芯表面糊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滤纸已经被杂质糊死了，油根本过不去。
“滤芯堵死了。”水贵说道。
栓子忍不住凑了过来：“水贵哥，是不是换个滤芯就行了？”
水贵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老魏：“有同型号的滤芯不？”
老魏站起身，进去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找出了几个旧的，又放了回去：“没有，这个型号老，不好配。”
水贵皱起了眉头，这种机器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水贵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糊满杂质的旧滤芯，反过来看了看。
农机站以前有仓库，零件分类上架，缺了写个领条就能补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农机站已经关了，他不属于任何单位，没有库存可领，柜台上也没有现成的零件能拿。
他想了想，站起来问车主：“你油箱里柴油放了多久了？”
车主道：“有段日子了，平时加满了慢慢用，没有放空过。”
水贵拧开油箱看了看，油面下面的沉淀层泛着一层暗色，像是混了泥水一样，糊住了滤芯，油供不上，机器就熄火。
他看了旁边的栓子一眼：“你看看，知道毛病了吗？”
栓子伸头看了看：“糊住了，供不上油。可是水贵哥，为啥一开始还能着？”
“那是因为刚启动的时候，里面有存油。”
水贵说着，把油箱底部的放油螺丝拧开，先放掉那层浊油，又检查了一遍油箱内壁。
没有新滤芯，他想起了以前农机站应急的维修方法，于是问老魏：“有没有干净的棉布？”老魏又进屋，翻出了一块旧棉布，看着旧，但还算干净。
水贵把旧滤芯拆开清理干净，用那棉布做了一个临时的过滤层垫在下面，重新装回去。
他把油管接好，又调了一下供油量。
第一次试机，机器能转，但转速还是不稳。他听了一会儿，又拧了拧喷油泵上的调整螺丝，让供油稍微提前了一点，第二次试机，声音匀了一些，但还不稳。
他又调，如此又调了两次。试机，机器“突突突”地转起来了，声音稳当，排气管里冒出来的黑烟也变成了正常的灰白色。
他听了足足一分钟，机器没有熄火，一直在转。
车主在旁边看了半天，有点儿不太确定：“这是…好了？”
水贵站起来，习惯性的把工具收起来：“你先开着试试，跑两圈看看。”
那个男人上车试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好了，稳了，吴师傅你这手艺真没话说。”
老魏在旁边笑了笑：“以后多帮我们宣传宣传。”
“那是自然。”车主从兜里掏出钱，问道：“多少钱？”水贵愣了一下，没回答。以前修机器，都是单位给发工资，而现在，别人当面给钱。
旁边的老魏道：“两块钱。”
车主看着水贵：“以后机器有问题，我就直接找你了。”
老魏打了个哈哈：“行，吴师傅每天都在这里。”
车主走后，水贵在水池边洗干净了手，老魏拿出钱：“今天的钱，咱们三个人分。”
水贵说道：“栓子还没出师。”
老魏笑道：“他跟了你这么久，没出师也干活了，哪有干活不给钱的道理？”
栓子正在收拾地上的零碎零件，闻言不好意思地说道：“魏叔，我不要。”
水贵看了他一眼：“魏叔给你你就拿着，魏叔说的对，干活了就应该有钱。”
老魏点头：“以后每天干的活儿，不管谁修的，咱们都记上，先把本钱去了，剩下的，晚上收工的时候咱三个人统一再分。”
过了一会儿，老魏说道：“水贵，咱这地方，机器坏了的人不少，可真正愿意花钱修的，也得看时候。”
“有的人机器还能凑合，就想着再拖一拖，有的人家里急，才舍得花钱。”
水贵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
以前在农机站，他只管修，不管别人舍不舍得修，可现在，他得面对现实。
老魏站起来，把那个旧工具箱搬出来：“你看看咱这地方，这里比不了农机站，咱这地方简陋，可能缺少零件啥的。”
“有时候一台机器坏了，不一定非得换新的东西，这一点，我今天在你身上学到了。”
水贵谦虚地笑笑：“咱互相学习。”
“说得好啊，互相学习。咱们干这个，先别想着一天能挣多少钱，得先把名声干出来。”
晚上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月娥在院子里，念安和念恩在院子里学着走路，大黄趴在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见到水贵，它立刻飞扑了过来，高兴的往水贵身上扑。
月娥问道：“今天咋样？”
水贵把今天的钱递给了她：“这是今天挣的钱。”
“老魏说以后每天挣的钱除了他的房租水电，剩余的我们三个人分。”
月娥数了数，把钱装在了兜里：“挺好的，栓子跟着你，你得照顾着点儿。”
水贵蹲下来，伸出手，念安“咯咯”笑着扑到了他的怀里。
水贵一把抱起他，看着院子里的灯光。
今天挣的钱不多。
可这是他正式离开农机站之后挣的第一笔钱，他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
只是他不知道，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