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埋怨着，还是赶紧让富贵趴到床上，伸手替他按腰。
每回富贵腰疼，她都会给他按上一阵子。有时候按不过来，还让家里的孩子帮着按一会儿。按过之后再歇歇，多少能缓解一些。
“今儿不是让你犁两块水田吗？咋累成这样？”张喜梅一边按，一边随口问道。
富贵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咱家田旁边那块机动田，村里匀给金妹先种这一季稻子了。她家没牛没犁，田一直没人弄，就问我能不能帮她犁一下。”
张喜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答应了？”
“她说跟我换工，以后咱家有啥活儿，她来帮忙。”
“你就答应了？”
富贵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说道：“我一开始没答应，她又求了好几回。那块田一直撂着，眼看着就要误了农时，我也不好直接撇下不管。”
张喜梅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你可真行！自家田还没弄完，你倒有闲工夫替别人操心了？”
她松开手，坐直了身子，瞪着富贵：“你自己啥毛病不知道？腰疼成这样，还敢往身上揽活儿？你要是累病了，咱家这一大家子咋办？这么多田谁来种？”
富贵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撑着身子坐起来：“我又不是白帮她，她说了跟咱家换工。”
“换工？你说得倒轻巧！”张喜梅回头瞪了他一眼，“咱家几亩田还不知道要忙到啥时候，你自己的腰又经不起折腾。人家说几句话求你，你就把活儿揽下来了。等你腰疼得下不了床，她能替你回来干活儿？”
“我又没说不干自家的活儿。”
“你还犟嘴！”张喜梅气得直拍大腿：“她说给咱家干活，她还真能来？你不知道我跟她吵过架？她以前跟着有亮的时候，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如今有亮不在身边，倒想起咱们来了！”
富贵皱了皱眉：“人家求到面前了，你让我咋拒绝？再说了，人家也说换工。”
“你还替她说话！”张喜梅越听越来气：“我跟你说的是换不换工的事吗？你腰不好，家里的活儿又多，这才是要紧的！她家田没人犁，关咱家啥事？一个村里这么多男人，离了你，她的稻子就种不下去了？”
富贵被她说得一时接不上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也是看在有亮的面子上。”
张喜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人家都离了，你还拿有亮的面子说事？那是人家的家事，跟你有啥关系？马有亮领不领你这个情还两说呢。到头来你把自己累坏了，谁替咱家操心？”
她越说越气：“再说了，人家以前跟有亮过日子，有啥事不能找有亮？再咋说人家两口子在一起睡几年了，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操心？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家？”
张喜梅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胸口那股气还没完全消下去，忍不住还骂了几句。
富贵不吭声了。
自家女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自己的腰确实经不起折腾，家里还有几亩水田，眼下正是忙的时候，要是累垮了，谁来帮自己？
可金妹开了口，都是一个队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他心里也记着有亮教自己烧窑的情分。那时候自己家条件不好，跟着有亮学了烧窑，日子才慢慢有了些起色。
他想了想，才嘟囔道：“好了好了，我只帮她犁田。耙田我就不管了，让她再去找别人，总行了吧？”
张喜梅瞪着他：“你最好自己说话算话。自家的活儿还没干完呢，别到时候又心软答应人家。真把自己累垮了，瘫在床上，我可没那个本事伺候你！”
富贵没再接话，只是重新趴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张喜梅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仍旧不痛快，却还是坐回床边，伸手继续替他按腰。
金妹可不知道富贵两口子因为犁田的事儿吵了一架，她这会儿正为自家的稻种发愁。
她按照富贵说的，先把稻种用温水泡了一天一夜，又捞出来沥干，装进麻袋，放在灶房里用稻草盖着。
睡觉前，她担心灶房里太凉，还把麻袋挪到了灶膛口。半夜醒来，她又爬起来摸了一回，发现麻袋里的稻种已经凉了，心里顿时有些着急。
她连忙起身烧了些热水，又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觉得不烫了，才端着水一瓢一瓢的往麻袋上淋。
淋完一面，她又把麻袋翻过来，将另一面也淋湿，随后重新盖上稻草。
她记得有亮以前好像就是这么做的，至于水温究竟该有多热，她却记不大清楚，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来。
如此折腾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掀开稻草查看，谷种却还是没有露出芽头。
金妹拿起几粒谷种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实在瞧不出哪里不对。
难道是水温不合适？还是捂得不够热？
她心里没底，眼下也顾不上多想，只能先去田里看看。
稻种捂出了白头，就得赶紧撒进秧田里。她还得把秧田整出来，田耙平了，再做成畦，刮平畦面，才能下种。
要是等谷种出了芽头才开始忙这些，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她想着，富贵既然已经帮自己犁了田，兴许也能抽空帮忙耙一下。实在不行，她就再跟人换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稻种误了时节。
到了田里，富贵和张喜梅都在。
两个人正忙着整秧田，田里已经做出了几条畦，富贵拿着推板，张喜梅在旁边帮着刮平畦面。
看见张喜梅也在，金妹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和张喜梅之前因为孩子的事儿吵过一架，两个人一直不怎么对付。如今当着张喜梅的面再找富贵帮忙，她心里多少有些顾忌。
虽然自家的稻种还没出芽，秧田却是不能再拖了。
金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田埂边，朝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富贵，喜梅，你们都在整秧田了？”
张喜梅像是没听见，低头继续刮着畦面。
富贵抬头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是啊，马上就要下谷种了。”
金妹看了看张喜梅，又把目光转向富贵，迟疑着开口：“富贵，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儿。我那块田犁过了，还没耙平呢。稻种也快出芽了，我怕再拖下去，秧田赶不上。”
张喜梅一听，手里的推板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你没看我家也忙着呢？这个时候了，谁家不忙？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人帮忙，我们自家的活儿都不用干了？”
金妹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解释道：“不是，喜梅，我不让富贵白帮忙。我可以跟你换工，你家秧田还没整完，我来帮你刮畦面、整秧田，让富贵帮我把田耙平。这样咱们谁也不吃亏。”
张喜梅把推板往田埂上一放，转过身看她：“你说得倒容易。你看看我家这秧田，哪样活儿不等着人干？我家富贵帮你犁田，回去腰疼得直不起来，你没看见？”
金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富贵。
富贵站在田里，手里拿着推板继续刮畦面，没吭声。
张喜梅见状，又说道：“他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家的田还没弄完，哪还有工夫替你耙田？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金妹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些：“我知道富贵腰不好，所以才说跟你换工。你家秧田这些活儿，我能帮着干一些。我的谷种要是出了芽，就不能再等了……”
“你家谷种着急，我家谷种就不着急了？”张喜梅打断她：“谁家不是赶着农时？我家这一大家子还指望着富贵种田呢。他要是再累得腰疼，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和孩子们咋办？你能替我把我家的田种了？”
她说完，狠狠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你要是敢答应试试！
富贵握着推板，看看张喜梅，又看看田埂上的金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金妹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喜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强求让富贵帮忙耙田了。
她看了看秧田，又看了看自家那块还没耙平的水田，最后只得说道：“那行，我再去问问别人。”
说完，她没再多说，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张喜梅看着她走远，这才重新拿起推板，嘴里仍有些不痛快：“自家的活儿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替别人操心。”
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推板，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