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边。
水贵和水珍盖房要用的建筑材料已经陆陆续续拉回来了。
这回盖房，最麻烦的不是找人，也不是买材料，而是宅基地的手续。
水贵是外村人，想在这边申请宅基地，本来就不容易。他原先想着去找岳父老沈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托人想想办法。
可这事还没等他开口，黑三就主动找上了门。
黑三是本村人，在这一片又有些分量。水贵要盖房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便主动提出帮忙。宅基地手续这事，有他出面，比水贵自己四处求人方便得多。
水贵起初是不愿意的。
他宁愿去找老沈，也不想再欠黑三的人情。黑三帮过他们不少忙，可水贵心里清楚，黑三做的那些事，并不是什么正经营生。他不想跟这样的人走得太近，更不想因为几次人情往来，最后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水珍却不同意。
姐弟俩为这事闹了几天别扭，谁也说服不了谁。
水珍的想法很实际。既然黑三愿意帮这个忙，那就承他这个情。毕竟他们在国道边做生意，少不了跟这一片的人打交道。黑三在本地有威望，也有手段，别人多少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就拿之前的李明来说，为了抢生意，他和另外几家修车铺两头拦截过往车辆，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后来黑三出面，跟李明说了几句话，李明便不敢再擅自搞那些小动作了。
这件事水珍一直记着。
她起初也不愿意跟黑三走得太近，可在这边待了一年多，渐渐看明白了。
国道边这一片势力复杂，他们姐弟俩人生地不熟，真要有人存心找麻烦，未必应付得过来。
黑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愿意照应他们，至少眼下能让他们少受些欺负。
况且，黑三看中的是水贵修车的手艺，又不是要水贵跟着他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人家愿意帮咱，咱就承这个情。往后该修车修车，该卖饭卖饭，咱不做那些违法的事，不就行了？”
水珍说得有道理，可水贵还是觉得不妥。
他不愿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今天黑三帮忙办宅基地，明天再帮忙介绍生意，后天呢？人情越欠越多，真到了黑三开口让他做什么的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拒绝吗？
两个人各有各的道理，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黑三还是帮了大忙，宅基地的手续总算办妥了。水贵没有再坚持，只能默认下来。
不过，他也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黑三的情，他认，也会慢慢还。可除了修车，其他事情，他绝不能掺和。
手续和材料都齐了，剩下的就是找人开工。
刘忠武找了本家近族的人，再加上黑三也叫了几个手下过来帮忙，前后不过半个月，两大间平房便盖好了。
平房比砖瓦房盖得快，屋顶铺的是预制水泥板，后面还带了个小院子，又盖了两间小屋，平时可以当仓库，也能住人。
新房子落成那天，修车铺和小吃铺都挂上了木板招牌。
水贵这边挂的是“吴师傅修理部”，水珍那边则是“经济小吃铺”。
小吃铺里添了几张桌子和配套的椅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墙壁刷了白灰，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
跟以前那个四处漏风、看着破破烂烂的棚子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以前饭菜做得再干净，可环境在那，也觉得不那么卫生，人多没地方坐，冬天冷夏天热。
如今店面收拾得像模像样，水珍看着也舒心。
挂上招牌，水贵特意买了一长挂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好几分钟，周围的人听见动静，也有几个过来瞧热闹。
黑三领着两个手下走了过来，绕着新房看了一圈，笑着对水贵说道：“这不比原来的棚子好多了？最起码冬天不那么冷，夏天不那么热了吧？”
水贵抽出烟，先递给黑三一根，又给他旁边的两个人各递了一根，挨个点上。
“黑哥，这次盖房的事，多亏你帮忙了。”
“这算啥事？”黑三夹着烟，随意地摆了摆手。
水贵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这回的人情有些大，我记着，以后慢慢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帮你修车。别的事情，我干不了。”
黑三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水贵，没说话。
水贵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黑三才吐出一口烟，把剩下的烟头踩灭在脚底。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随后招呼身边两个人：“走了。”
水珍见他们要走，急忙从店里追出来：“哎，黑三兄弟，吃了饭再走啊！今儿不是喜事吗？饭都做好了。”
黑三摆摆手，没停下脚步，带着两个人离开了。
水红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大姐，我咋看那人不是个好惹的？他是谁啊？”
水珍看了她一眼：“他呀，这一片的地头蛇。”
说完，她转身走到水贵跟前，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跟他说啥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怎么说走就走了？”
水贵摇摇头：“没啥。”
他转身准备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水珍：“大姐，以后黑三再来，不用那么热情地招呼他。咱们还是离他远一些比较好。”
水珍一听就不乐意了：“不是，这次盖房子，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房子刚盖好，你就说要离他远一些，那不成了过河拆桥吗？”
她知道水贵担心什么，可她也有自己的难处。
最近几个月，黑三给她介绍了不少生意。国道边来来往往的司机多，吃饭的人也多，黑三跟这一片的人熟，随口一句话，就能给她带来几个客人。
出来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她一个卖饭的，还能干什么违法的事？
“以前咱们总防着黑三，可咱们在这边也待了一年多了。他不也没让咱们干过啥违法的事？咱就是修车的、卖饭的，安安分分做自己的生意就行了。”
水珍叹了口气，又道：“再说了，他以前也帮过咱们好几次。这回盖房又出了这么大的力，人家也没说要咱们做啥。咱不能总把人往坏处想，也不能太寒了别人的心。”
水红不了解其中的内情，可听说黑三是这一片的地头蛇，第一反应也是不愿意跟这种人走得太近。
“姐，我觉得水贵说得也没错。咱们都是本分人，这种人不得罪他就行了，也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万一以后有了牵扯，很多事就说不清楚了。”
水珍摆了摆手：“我知道，我也没说要跟他干啥。就是觉得人家帮咱这么多，欠着人情，总得记着。”
她拍了拍身上的围裙，转身往店里走：“行了，既然人走了，咱也不说他了。今儿饭馆重新开张，还添了几张桌子，以后得好好做生意，争取早点把盖房的钱挣回来。”
水红一听，也来了精神。
这新铺子她可是投了钱的，之前姐妹俩就说好了，以后一起干，赚了钱对半分。房子盖好了，店面也收拾好了，往后生意要是能好起来，她也能跟着多挣一份。
姐妹俩进了店，水珍正准备招呼她把桌子再擦一遍，国道上忽然走过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腿上沾着些灰土，脚步不紧不慢，径直朝修车铺走来。
水贵在店里收拾工具，如今有地方了，配件、工具都可以有固定的地方。
栓子正弯腰打扫门口鞭炮留下的纸屑，听见脚步声，随口问了一句：“修车啊？”
男人没有回答。
水贵扭头，手里的东西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的人，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王军？”
栓子也认出来了，这不是几年前去农场的王军吗？
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水贵，好久不见啊。”
水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军往旁边看了看，目光落在新盖好的房子和修车铺的招牌上：“可以啊，日子过得不错。”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看向水贵：“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