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顾晨光。
他御剑飞在离我娘三步远的地方,身姿端正,剑光平稳,看着跟平常一样。
但总觉得他不太高兴。
我飞近他:“六师兄。”
“嗯?”他没回头,目光看着前方。
“我怎么感觉你这次下凡不太高兴?见了族人,吃了家乡菜,还吃了一堆海鲜,你怎么还不如在宗门的时候活泼?是因为大件的问题吗?”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有阵的原因,也有别的。”
我追问:“别的什么?”
顾晨光脚下的寒霜剑忽然顿了一下:“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有几分像从前。”
我愣住了,这句话来的太突然,没反应过来。
但还是仰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变啊!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语气,还是那双记笔记的手。”
顾晨光叹了口气,叹得很深沉,像把几十年的积郁一口气吐了出来:
“我走的时候八岁,父皇母后还在。现在回来,父皇母后早就去世了,兄弟姐妹也早没了。”
“我去了皇陵,碑上的字我都认得,但碑底下埋的人,我连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猎场的方向,“有那么一两个大宗师,活得久,人家说‘记得我’,但我不记得他们。而且他们记的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小孩,不是我。”
我想了想,问他:“那忠叔呢?忠叔也不认识你吗?”
顾晨光:“忠叔才五十多岁。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算起来,我比忠叔还大五十岁。”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五十岁在修仙界还是个未成年,在凡界却已经可以当爷爷了。
辈分这东西跨了界就乱了套,算不清。
我拍了拍他腰,安慰道:“六师兄,你也别太难过了。”
他低头看我。
我继续说:
“你想想,虽然没人认识你,但都记得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可是大燕皇室的名牌,多有钱途!虽然你在修仙界依然很穷,但在凡界你是金字招牌!”
“你再想想,没人认识你,正好没人知道你在修仙界是穷鬼。而且你那名字挂在大燕国每个角落,走到哪都有人喊你的名字,虽然喊的不是你本人,但名字在嘛,脸面在嘛。”
顾晨光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开口:“小师妹。”
“嗯?”
“谢谢你。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我闭嘴了。
我娘飞在旁边,想笑又没笑,我猜她忍得很辛苦。
——————
很快。
皇家猎场到了。
顾晨光在山坡上落下,我也跟着落地。
猎场的草还是那片草,跟两年前差不多,只是比上次来的时候黄了一些,蔫蔫的。
传送阵还在原地,旁边的小型补气阵也还在,就是边缘都有些磨损。
毕竟两年了,风吹雨打蚂蚁爬。
可能还有不知道什么野兽在上面打过滚。
阵纹缝里还长了几根杂草,我顺手拔了。
“还能用,就是阵纹有点糊了,得重新描一遍。”
我蹲下来,掏出沈清尘送的匕首,注入灵力,沿着原来的纹路重新描了一遍。
一笔一划都照着原来的轮廓走,不能偏不能断。
我描得很慢,怕画歪了,毕竟这是跨两界的阵,歪一点点就可能把人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描到一半,发现有一段纹路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像是被石头蹭过。
我把它补上,又连了两条断掉的线。
修修补补来回弄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在大阵中心镶入极品灵石试阵。
阵纹从中心向外圈圈亮起来,像一朵花慢慢绽开。
成了!
“好了,能用了。”我宣布。
众弟子围过来。
——“真的能传回修仙界吗?”
——“不会掉进海里吧?”
——“万一卡在空间裂缝里喊救命有人听吗?”
——“不会传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吧?比如传到魔界王座上,一屁股坐在魔君腿上?”
我翻了个白眼:“能传回修仙界,但定位可能会有些偏差。上次我就传偏,掉到灵犀秘境里。不过只要还在修仙界就没事。在修仙界丢了,还能找回来。在凡界丢了,那才是真丢了。”
众弟子集体沉默了一瞬。
灵犀秘境那地方不算太危险,但也不算太安全。
比如掉进去的时候正好碰上秘境里面的妖兽出门觅食,那画面就不太美好了。
弟子们交换了几个眼神。
意思是:谁先上?你先上!不,你先上!
然后一个勇敢的少年站了出来。
“只要能回到修仙界就行。掉海里大不了游回去,掉山上大不了走回去,掉魔界边缘大不了跑回去。只要别卡在半路上。”
说得很有道理,很有气魄,很像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传送阵中央,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
我把阵心的极品灵石拔掉,站在阵外,结印,手指翻飞,一连串阵印打入阵基。
虽然大阵只有我能布,也只有我能开。
但娘可以帮忙将灵力缓缓注入阵中,这样不用再浪费一个极品灵石。
她站在旁边,掌心摊开,灵力像水流一样淌进阵基,跟我的阵印接在一起,严丝合缝。
大阵阵纹亮起来,光芒一圈一圈往上冒。
空气开始震动,地面开始发颤。
然后……
空间裂缝撕开了。
一道狭长的口子从阵面上面裂开,罡风从里面涌出来。
阵外的弟子们被吹得衣袍和头发都往一个方向飘。
阵内的那个弟子猛地捂住脑门:“啊——!”
他手忙脚乱地把头顶的东西按住,但已经晚了。
一顶乌黑浓密的假发被罡风掀飞。
在空中转了两圈,啪地贴在了旁边的树干上,还晃了两下,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鸟窝。
所有人愣住了。
我手印停了。
我娘的灵力也顿了。
阵光灭了,空间裂缝瞬间消失。
现场安静了一瞬。
那个弟子慌忙大喊:“我的假发!快帮我捡一下!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任务钱买的!”
旁边一个好心弟子赶紧跑过去,把假发从树干上小心揭下来。
还顺手拍了拍上面沾的树皮屑,小跑着递回去。
阵内那弟子一把抓过来就扣回头上,然后赶紧先运起护身结界,防止再次被吹飞。
有人终于憋不住了:“你居然带假发!我说怎么这么柔顺,还以为你用了什么护发秘方!”
那弟子反驳:“我本来就很柔顺!是最近为了去禅宗面试,才特意剃光的!我这不是……入宗随俗嘛。”
“你面试禅宗?你一个剑修去禅宗面试什么?面试怎么用剑念经?”
“我这不是……想打打兼职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剑修有多穷。”
“……好吧,无法反驳。”
我反驳:“现在不穷了!一颗极品灵石,够买一仓库假发了。”
顾晨光在旁边补了一句:”对,天剑宗不穷了 。”
那几个弟子齐刷刷转头看着我们,酸溜溜的:
——“差点忘了,你们不穷了……”
——“当然不穷啊,有魔界少主和魔界公主,一个会赚钱,一个是气运之女,弟子还个个单灵根!”
那个阵里的弟子更破防:“你们大师兄的护卫单价是整个万仙盟剑修里最高的!你们就不要插嘴了,说得人道心碎。”
“…………好吧,无法反驳。”我把嘴闭上了。
我娘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好了,别贫嘴,走吧。”
掉假发那弟子恢复了镇定,重新站定。
防护结界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顶都加了一层。
我重新结印。娘重新注入灵力。
光芒重新亮起来,一圈一圈地包裹住他的身形。
快要消失的那一刻,他冲我们喊了一句:
“诸位!勇敢的人先回家了!”
然后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模糊了一瞬,彻底消失不见。
众人盯着阵心看了三息。
确认阵没炸。
确认他没卡半道。
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跟着反传回来。
集体松了口气。
——“安全了!”
——“快快快!下一个!”
——“我已经十天没吸灵气了,快放我回去补气!”
——“我也要!我感觉自己都快成凡人了,脚底板都开始长老茧了!”
后面的弟子们一下子士气高涨,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传送阵。
我一个个传,结印结得手都酸了。
传了二十几个人之后,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顾晨光站在阵边,干着老本行:
——二十九名弟子已全数送返。
——无伤亡,无走失,无卡在中间。
——备注:完美。
当他合上本子的时候,阵前只剩下三个人了。
“我准备好了。”顾晨光走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快点回来。”
我点点头,把他也送走了。
最后只剩下我跟我娘。
她弯腰把我抱起来:“走吧。”
迈步走进阵中站定后,我们同时施法,我结印,她输灵力。
阵光亮起时,她运起护身结界,护着我不被空间裂缝里的罡风刮伤。
光芒一圈一圈地往上爬,从脚底到腰间再到头顶。
我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上,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然后闭上眼睛。
——————
恢复光明时,我第一反应是:冷!
猝不及防的冷,像有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刺骨的冷,像有人把一整座冰山塞进了我的衣领里。
风吹过来跟刀割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
除了雪就是冰,除了冰就是风。
天是灰白的,地是雪白的,中间夹着我和我娘两个移动的黑点。
我打了个寒战,往娘怀里缩了缩:“娘,这是哪儿啊?怎么这么冷。”
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灵力一转,雪花在她指尖化开,变成一滴清水。
她感受了片刻:“极北冰原。离修仙界中域还有段距离。”
“偏差那么大?那飞回去要多久?”
“全力御剑,三天。”
“三天?在这冰天雪地里飞三天?”
“嗯。”
她把我往上托了托,用灵力在我周身裹了一层暖意,冷意这才退散了一些。
但风还是冷,冷得连她衣袍边缘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法衣虽然能挡刀剑,却挡不住这种天地自带的寒气。
“走吧。”她说,“先飞回去,路上再调整方向。”
话音刚落,脚还没离开冰面,身下忽然亮了。
一道暗蓝色的光芒从雪地下透出来!
我低头看过去,那些光从我们脚底往外蔓延,画出一道圆形的阵纹。
阵纹闭合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压过来。
被困住了。
我娘的动作比我快,她抱着我往上一纵,剑已出鞘,剑光直劈阵纹边缘。
但阵纹只在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娘落回地面时,阵纹已经彻底成型了。
暗蓝色的光丝一道接一道地连接起来,结成一个完整的圆,把我们俩关在里面。
那光芒明灭不定,像活物在呼吸。
我娘没有动再砍,目光扫过四周的雪原:“出来吧。既然提前布了阵,何必躲着。”
风停了。
雪花悬在半空,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一个身影从阵外的冰柱后面走出。
身形不高,被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清年龄,连身形都像术法模糊过,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人。
那双眼睛扫了我一眼,然后落在我娘身上。
声音沙哑又模糊(绝对是假声):“清云宗宗主,卿梦。久仰。”
我娘:“道友布这么大一个阵,就为了拦住我们母女?”
那人的手从斗篷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一枚玉色的令牌,“不只是拦,还想请教一下,五百年前修仙界第一天骄的实力。”
话音刚落,困阵动了。
那些暗蓝色的光丝从地底抽离,像活过来的藤蔓一样朝我娘缠过去。
我娘侧身闪过,剑锋一转,把最近的那根光丝劈成两段。
光丝被切开之后晃了两下,又接了回去,像是从未断过。
但娘没有慌。
她迅速把我放在阵心的雪地上,用灵力在我周身加了一层厚厚的护罩。
然后才转身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