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不动了。
蛊王从对撞的中心跌出来,浑身甲壳碎裂了大半,竖瞳里那点红光也弱了下去。
但它还没死,头顶的牛角上缠着一缕金光,身子在地上扭了两下,又抬起头,嘶嘶地吐着信子往渺渺的方向爬。
渺渺趴在地上看着它靠近,已经没力气再画符了。
她的手指伤得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急促。
蛊王爬得更近了。
它张开嘴,一股毒液滴落,落在五色土上滋滋冒烟。
头顶那对牛角对准渺渺,猛地扎下来。
就在这时。
渺渺感觉灵脉深处涌出一股暖流。
那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从深渊的裂缝中渗透出来,像是埋在地底的一团火突然被点燃了。
灵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无声无息,温柔地裹住了渺渺的身子。
渺渺一愣。
那股灵力暖融融的,灌入心脉。她干涸的血脉重新被滋润,快要停跳的心口又热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灵脉裂缝里升起一道白光。
一个白衣女人从白光中升起,长发如墨,面容绝美。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温婉,鼻梁和嘴唇和渺渺几乎一模一样。
林婉清。
姜衍在石台上猛地睁大了眼。
他盯着那道白衣虚影,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朝着那个方向伸,指尖抖得厉害。
林婉清没有看他。
她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渺渺,温柔地笑了一下。
“渺渺别怕,娘来帮你。”
渺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婉清抬起右手,指间凝出一道银白色的符光。
符光从她指尖延伸出去,在半空中一笔一划画出一道“镇灵符”。
下一瞬,整间密室里的毒雾往符光的中心收拢。
渺渺体内那点被母亲的灵力滋养过的五凤血脉重新活过来,虽然远不如之前充沛,但足够她抬起手来画最后一道符。
她咬破舌尖,以精血代替朱砂,凌空画了一道“破蛊符”。
两道符浮在半空,遥遥相对。
林婉清的镇灵符飘了过来,渺渺的破蛊符迎了上去。
两符交汇的一瞬间,光芒暴涨,在半空中凝成一只五色凤凰的虚影。
凤凰翅展三丈长,尾羽流光溢彩,五色交织在一起。
它昂首长鸣,直冲云霄。
蛊王抬头看着那只凤凰虚影,竖瞳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它转身想往深渊里钻,但五色凤凰已经俯冲下来,一口将它吞入腹中。
蛊王在凤凰的肚子里拼命挣扎,惨叫不断。
凤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身体忽明忽暗,每一次蛊王挣扎,它的光影就暗淡一分。
林婉清抬起手,五指微张,最后一点灵力也注入凤凰的体内。
渺渺咬紧牙关把自己仅存的血脉之力也送了进去。
凤凰猛地收紧。
蛊王的嘶鸣戛然而止。
凤凰腹中的黑色轮廓迅速缩小,最终化成一滩黑水,滴入灵脉深处的裂缝中。
灵脉核心重新亮了起来,金光从裂缝中涌出,五色土上残留的毒雾散得干干净净。
五色凤凰最后鸣叫了一声,光影渐渐消散,化作漫天的光点缓缓下落。
林婉清的虚影也淡了。
浮在半空中,身体从下往上慢慢变得透明。
她没有看姜衍,从始至终只看着渺渺。
渺渺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里,仰着脸,满脸是血又是泪,小手朝上伸着,够不到母亲消散的身子。
林婉清俯下身,抬手轻轻摸了摸渺渺的脸。
她的指尖已经半透明了,碰在渺渺脸上像一阵暖风拂过。
“我的渺渺,长大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渺渺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终于从喉咙里喊出一声:
“娘——”
虚影散尽了。
最后一点金色的光粒子从她的指尖跌落,落在渺渺摊开的掌心,温温热热,随即也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安静下来。
灵脉的金光从地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四壁的符文重新亮起微光,断成两截的千年桃木静静地躺在五色土上。
渺渺跪在密室中央,双手撑着五色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只有一滴一滴的泪水落在土里,洇开小小的圆点。
沈晏站在阵外看着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姜衍从石台上站起来,双腿发软。
玄清子靠在石台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面色青白。
他看着阵中央完好无损的渺渺和脚下涌动的灵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姜恒从石台上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渺渺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
密室里的金光还在往上冲。
灵脉核心被彻底净化后,那股纯净的灵气从地底涌出来,先是在密室里盘旋了两圈,把残留的黑雾和浊气清除干净,然后顺着穹顶那几道裂开的缝隙钻了出去。
裂口被越撑越大。
金色的灵气从祭天台的底座下面冒出来,先是一缕一缕的,像青烟一样往天上飘。
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光柱,七彩灵光从祭天台正中央冲天而起。
京城里的人看见天变了颜色。
忽然之间城南那一大片天空被染成了七彩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光幕以祭天台为圆心,一层一层往外扩张。
枯了三年的那口御井突然涌出水。水花翻着白沫往上冒,清冽甘甜。
守井的老太监趴在井沿往下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用手掬了一捧水喝,喝完嚎啕大哭。
城西有一片荒了七八年的废田,草都长不出来的那种。
七彩灵光穿过,裂开的土缝里钻出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抽。
旁边一棵老槐树树干枯裂,半边树皮都掉了,灵光过后枯枝上冒出新叶,开了满树的白花。
城中药铺子里躺着的一个老秀才,瘫了四年,家里人都以为他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灵光照进屋子,他自己坐了起来,腿脚竟然能动了。
他愣了半天,忽然大哭,把药铺的伙计吓得从门口跑进来,见他坐起来了当场跪在地上磕头。
全城都乱了。
喜极而泣的乱。
街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面朝着祭天台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各种话。
有人喊“天降祥瑞”,有人喊“老天开眼了”,还有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磕头。
茶馆二楼靠窗的客人端着茶忘了喝,窗台上的鸟笼里那只画眉扑棱着翅膀叫得特别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