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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220章 银片

第220章 银片

    我们避开旅馆,从县城几家商店分头买东西。

    盐买了两百斤,白糖五十斤,茶砖二十块,还有针线、顶针、剪刀、铁锅、电池、蜡烛、火柴、肥皂也买了一批。

    药品最麻烦,药店见我们一下买这么多消炎药,不肯卖。

    马二把我拉到一边。

    “要不说开饭馆的?”

    “开饭馆买冻伤膏干啥?”

    “那就说开澡堂,客人冻着进来,洗完了抹。”

    “你有病啊。”

    最后我拿出曲扎写的藏文纸条,说是给牧区送药,又多付了一点钱,才把东西凑齐。

    我们雇了两匹骡子和一匹马,赶回三黑石,曲扎留在县城,不再同行。

    这一次没出意外。

    夏日哇的人在黑石坡接到我们,先检查盐袋,再看药盒,木赤拿起一块肥皂闻了半天,问我能不能吃。

    马二说:“能,吃完嘴里冒泡,省得刷牙。”

    我赶紧把肥皂抢回来。

    “洗手洗衣服的,不能吃。”

    木赤翻译后,周围人全笑了,马二也跟着笑,好像刚才胡说八道的不是他。

    东西搬进部落以后,老人把我们的手机、刀具和铁器都还了回来。

    那十万多现金一张没少,只是鞍袋里的糌粑被孩子吃了。

    郑有德清点完钱,没说别的。

    “账记上。”

    我点头。

    接下来三天,我们住在部落里。

    白露每天给受伤的人换药,也教几个女人用针线缝细布,张西武帮他们修羊圈,马二最受孩子欢迎,因为他会拿铜钱变戏法,还敢趴在地上让孩子骑。

    有一次他把贴棺小玉件藏进袖口,骗孩子说吞进肚子了,结果一个小孩真拿木勺来撬他的嘴。

    白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马二爬起来骂:“你还笑?赶紧给二爷解释,我肚子里没玉!”

    “谁让你有病。”

    我们也慢慢知道了一些这里的规矩。

    火塘上不能跨腿,盐不能直接扔进火里,夜里听见东边有人吹哨不能回应。

    有人死后,屋门要用白绳缠七天,外人不能碰绳结。

    那根白羽毛上的七个红线结,并不是杀人的标记,而是最后一次警告。

    七结以后还往前走,他们才抓人。

    至于为什么不用说话警告,木赤说,他们以前试过,外面人见他们会说话,反而更想进来找东西。

    这话听着别扭,却有道理。

    白露用了三天研究银马牌。

    牌子背面确实有两个汉字。

    第一个是“东”。

    第二个过去被银锈和一层黑油盖住,她用竹片一点点清理,又拿湿纸覆上去压印,最后显出一个不完整的“日”字。

    东日。

    东日贡巴,也就是我们要找的贡嘎多吉旧寺。

    银马牌边缘还有七个浅口,排列与白羽毛的七个绳结相同。

    牌头内部不是实心,用细木棍从挂孔探进去,能碰到一小片活动的东西。

    白露没敢硬拆。

    她把马牌放在木桌上,对老人画了一座山、一道沟和一间寺庙,又在寺庙下画了四方套圆的坛城。

    老人起初没反应。

    等她画到北门时,老人突然伸手,把北门涂黑了。

    接着他拿走铅笔,在山崖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第一道线旁画白石。

    第二道画枯树。

    第三道画了一只缺角的牛。

    木赤看了很久,翻译说:“白岩不能上。枯树要往下。看见断角,太阳在背后。”

    白露问:“旧寺在哪一层?”

    老人指了指银马牌,又指火塘,他把马牌放在火上方烤了几秒。

    受热以后,牌头内传出轻轻一响。

    一片极薄的银片从挂孔里滑出来半截,银片上刻着三条弯线,中间有一个小方框。

    那不是字。

    是一幅缩得很小的路线图。

    白露盯着银片看了半天,忽然叫我:“九峰,你来看。”

    “看啥?”

    “这三条线不是山路,是水。”

    她拿出多吉老人画过的旧路线,与银片摆在一起,银片上的三条弯线,正好对应牛角沟外围的冰河、水泡子和那条藏在雪下的暗沟。

    方框位于第三条水线北面。

    也就是白岩下方。

    郑有德把烟头按灭。

    “旧寺不在山崖上。”

    “在山崖下面。”我说。

    白露摇头:“准确说,是在崖下那条干河道的背面。我们从正面过去,只能看见白岩,看不见寺墙。”

    难怪多吉老人说旧寺不在有太阳的坡上。

    也难怪那伙人进去以后,有一个人的鞋始终是干的。

    他们没走地面的雪路。

    旧寺附近很可能有一条藏在白岩后的旧水道。

    老人又说了一段话。

    木赤听完,半天没有翻译。

    郑有德看着他:“照原话说。”

    木赤低下头。

    “老人说,前几天送回马牌的不是天神,是一个穿旧运动服的人。”

    我马上想到了小木。

    “他人呢?”

    “他把马牌挂在冰沟,问去东日的路。老人没告诉他。他走之前说,后面还会有人来。”

    “往哪走了?”

    木赤抬手指向北边。

    “白岩。”

    屋里没人再说话。

    小木已经先去找了旧寺,而且他知道我们会跟来。

    郑有德起身,把地图卷好。

    “收东西,明早走。”

    马二正蹲在门口给孩子修木轮,听见后抬起头:“把头,咱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不能多待一天?我这车轱辘还没装完呢。”

    白露冷笑:“你是舍不得车,还是舍不得人家天天给你煮肉?”

    “都有,咋了?”

    张西武拿起靠墙的三棱军刺,用布擦掉上面的油。

    “我先探路。”

    郑有德摇头。

    “一起走。”

    当晚,夏日哇的人替我们备了两头牦牛,老人没有同行,只让脸上抹灰的年轻人带路。

    那人把黑灰洗掉以后,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他叫达瓦,正是部落里最熟悉白岩的人。

    临睡前,我到部落外面听了一次风。

    北边山坳没有水声,却隔一阵就传来一下闷响。

    很远。

    像有人在石头下面敲铁。

    达瓦听见后脸色变了,然后转身去找老人。

    老人站在屋门口,朝北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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