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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王黼的应对

    残冬腊月,年关将近,汴梁城中寒风如刀,大雪纷飞,便是连素来好热闹的东京百姓,此刻也不愿出门了。

    街市之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便是连道旁商铺伙计的吆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相比于整个东京的萧索,户部左藏库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热闹非凡。

    左藏库外的空场,往日冷冷清清,此刻却被数百诸班禁卫团团占住。

    甲胄蒙着一层薄霜,士卒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浮在冷空气中,人人面色愁苦,眼底藏着愤懑。

    年节犒赏迟迟未发,家中老小等着这笔钱买米、备柴、置办年货,他们是宿卫大内的班直禁军,平日里纪律森严,若非被逼到难处,绝不敢聚众到左藏库鼓噪。

    而在离他们不远处,还有着一帮普通的禁军,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想要摇旗呐喊,却又不敢,可要是就此离去,却又不甘心。

    他们更惨,军饷已经拖欠了一两月,冬絮衣迟迟没有下发,年节该给的特支犒赏更是遥遥无期。

    班直乃是宫城宿卫,身在天子眼皮底下,知晓轻重,也敢出头讨说法。

    可普通禁军不一样,将官管束极严,一旦被认定聚众哗变,便是重罪。

    他们只敢远远立在风雪里,眼巴巴看着班直上前争吵。

    但不闹不代表就是善罢甘休,眼下都已经活不下去了,今天必须要有个说法!

    畏畏缩缩,那是我对皇权、对朝廷的敬畏!

    但不给钱让我吃饭,我的刀也未尝不利!

    一帮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户部官员,这下慌了神,他们何尝见过这等场面!

    一连几位户部官员上前交涉,均无功而返,铩羽而归!

    只气得这些官员暗自怒骂这些杀才不知好歹!

    跟你们说了这么多圣贤道理,竟然置若罔闻,眼中只有那些黄白之物,真是不可理喻!

    不就欠你们点钱,你们饿上两顿又能如何?

    这般闹的沸沸扬扬,成何体统!朝廷颜面何在,本官颜面何在!岂不是让我连这个年都过不好了?简直岂有此理!

    本想怒斥几声,让他们知难而退,可一见这帮军汉们凶神恶煞的眼神,户部官员们又觉得跟这些粗鄙的莽夫计较,有失身份!

    转而命人去将这里的消息通报给户部尚书王黼,让他来处理。

    这不是甩锅!

    这是相信上官的智慧和能力!

    否则他凭什么能做户部尚书呢!

    库门内的吏役早已吓得手足无措,连忙派人快马奔往户部衙署通报。

    王黼得到消息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这一天从他上任户部尚书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料到了!

    这是他当初配合郑居中在辟雍掀起义利之辩,想借此动摇蔡京在意识形态上根基的代价!

    也是蔡京盛怒之下给予的惩罚!

    王黼心知肚明,事实上,他有很多办法去解决这件事,比如去求梁师成,去求郑居中……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想要获得这些大佬们进一步的支持,你就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和价值,而不是一味地依赖他们,否则你永远只能做他们的狗!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其他人找到了他,愿意出手相助,帮他度过这场难关。

    只是王黼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

    所有的好处,在背后都标明了价格!

    那些人想要什么,他很清楚,在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他是不会轻易妥协的。

    上任以来的这段时间,他并不是在等,而是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呵!如果有米,你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厨娘而已!

    他大步走出吏部衙门,挥退了随从停在门外的马车,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迎着风雪向左藏库疾驰而去!

    风雪拍打在王黼的紫色官袍上,碎雪沾在鬓边。

    一路策马,马蹄踏破厚厚的积雪,溅起一片片雪沫,随行的两名亲卫策马紧随在后,心中惴惴不安。

    不多时,王黼勒马停在左藏库空场边缘,他抬眼一扫,先看见了前排甲胄鲜明的诸班禁卫,再望向远处那一群默然伫立的普通禁军。

    黑压压一片,甲叶寒光在雪色映照下分外刺目。

    场中喧闹声稍稍一滞,有人认出了户部尚书的官服,低声互相传告。

    先前交涉碰壁的几名户部属官连忙迎上来,脸色发白,低声急道:“尚书,您可算来了!这群兵卒油盐不进,只认钱粮,一旦激变,大祸就在眼前!”

    王黼没有理会属官的絮叨,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独自缓步踏入空场,任凭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

    一众禁军见他到来,纷纷安静下来,这可是户部尚书,大宋朝堂最高层的那批人之一!

    比村里掌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里正,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场面一时肃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王黼拍了拍肩头上的雪花,满脸微笑地看向众禁军,开口道:“诸位辛苦了,这大雪天还要劳烦诸位来跑一趟!”

    一众禁军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高高在上的尚书是真的关心他们,还是在说反话!

    当先的班直队正,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拱手道:“王尚书,并非我等有意喧哗,实在是岁末苦寒,家中老小无以为继。”

    “年节犒赏拖欠至今,城外各营弟兄月料、冬絮衣也迟迟未发,我等宿卫皇城,刀不离身,可家中妻儿连过冬的米面柴火都筹措不出,不得已才齐聚左藏库,只求户部给一句准话!”

    话音落下,其他禁军也齐声应和,声浪穿透漫天风雪:“求发饷!求年赏!”

    王黼抬手,轻轻向下虚按,示意众人收声,面上笑意依旧未减:“诸位将士的难处,本官心里清楚,戍守京师,护持宫阙,乃是社稷屏障,朝廷断无故意克扣将士粮饷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冻得青紫、疲惫憔悴的面孔,语气转为沉实:“只是诸位也当知晓,如今左藏库仓廪空虚,眼下实在拿不出足额现钱,本官不能拿虚言哄骗大家。”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掀起一阵骚动,不少士卒面色一沉,攥紧了手中兵器。

    我们当兵吃饭,天经地义!你现在说给不出钱,莫不是欺我刀不利乎!

    “不过!”王黼抬高声调,压下纷乱,“钱粮之事,本官已在想办法,诸位且容我几日,拖欠的月料、年节特支犒赏,连同冬絮衣,一并发放!”

    众人鼓噪声并未停歇,这种屁话,他们不知听了多少,根本不信!

    话说的再漂亮,也没有钱来得实在!

    “诸位放心,本官说到做到!”王黼又大声喊道:“我今日可于库房前立榜,以本官印信为凭,绝不食言。“

    周遭喧哗声一滞,这话的说服力就高了许多,至少不是空口无凭,而是加上了这位户部尚书的信用。“

    班直队正再次上前道:“王尚书,一诺千金,卑职自是不敢不信,只是不知需要几日方能兑现!“

    王黼也不避讳,直言道:“最迟不过本月二十五日,定当兑现,届时尔等领了钱粮,尚有几日时间,正好采买年货,购置新衣,定让你等过个好年。”

    众人听他说的这般恳切,心中稍安,只是还有人依然犹豫,扬声喊道:“那若是尚书做不到,又当如何?”

    王黼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哈哈一笑道:“我若做不到,尔等下次再见我时,大可打去我乌纱,扒去我官服,充当抵债之物,如何?”

    众人见他大庭广众之下,下这么大的本,又见随从在库房正门前张贴榜文,这显然是赌上了他的前程和名声。

    “王尚书高义!我等便静候佳音!”为首的队正高呼一声,转身对一众禁军喝道:“既有尚书作保,大家散了吧!”

    众人见已然讨到说法,便也不再继续纠缠,陆续散去。

    王黼看着渐渐退去的禁军,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

    而就在王黼处理禁军闹饷之时,一道人影悄悄地摸进了禁军大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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