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头,你的这件事很麻烦!”高昭将林冲迎入房中坐下,叹了口气道:“我这几日找了许多关系,可别人一听涉及军械之事,都不敢帮忙,也帮不了忙!”
“我原想帮你脱罪,可眼见情形如此,实在无能为力,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先保住你性命再说啦!”
“多谢衙内相救,这已经很好了,林冲何德何能,值得衙内如此亲力相救,实在是感激不尽!”
林冲也是知道遗失军械的罪名之重,能保住性命,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想着高昭为了救他,竟然将禁军大营闹得天翻地覆,还死了那么多人,足可见其中的艰险困难,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感激。
“莫要如此!”高昭摆了摆手,一脸唏嘘道:“回想当日胖和尚及你我,常与菜园饮酒吃肉,谈笑风生,何等快活!而如今你等接连遭难,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林冲嘴角抽搐,饮酒吃肉确实有过,但谈笑风生……好吧,当时气氛确实怪好笑的。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无中生有,去扯那些有的没的,直接说道:“如今小人得蒙衙内搭救,不胜感激,不过此事已惊动骑司王太尉,只怕难以善了,会牵连到衙内……”
高昭扫他一眼,心中明白,林冲这话表面上是在担心自己,实则上是在询问自己对他如何安置。
他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军械失窃一案,非同小可,其中牵扯甚广,军中官员怕你泄露内情,必定不会放过你!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你离开京城,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吧!”
林冲闻言,脊背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
离开东京,隐姓埋名,这短短几字,便意味着抛却教头身份,割舍家宅故土,从此沦为不见天日的亡命之人。
可是不这般又能如何?
他甚至连大赦的机会都没有!
他嘴唇抖动了几下,定了定神,抬眼看向高昭,声音沉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衙内所言,林冲省得,只是一旦踏出汴梁,便是朝廷通缉的逃犯……家中妻子尚在城中,我这一走,谁来护她周全?”
“唉……”高昭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不踏出汴梁,也是朝廷通缉要犯!”
话说到这步田地,林冲沉默了!
“好!我离开汴梁!”林冲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再拜道:“眼下有官兵四处捉拿,不知衙内可有脱身之策?”
高昭微微颔首,拍了拍巴掌,冯先生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见过高帅!”
“嗯!”高昭点点头,伸手指向林冲,吩咐道:“你把他送出城去,可有把握?”
冯先生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一条排水暗渠,可以直通城外护城河,尚未被官府安装栅栏,可以趁夜出城。”
高昭抬抬手,笑道:“那边去办吧!”
冯先生微微躬身应下,目光落在林冲身上,平静开口:“教头随我来,需先更换粗布短衣,卸去身上显眼之物。暗渠内狭窄潮湿,污水浸骨,一路上不可出声,万万不可惊动巡河的厢军。“
林冲打量了冯先生一眼,也大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又转头看向高昭,神色犹豫道:“衙内,我……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子。”
高昭面色微沉,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非我不愿成全你,只是此时我所料不错的话,军营之人肯定在你家附近监视,就等着你自投罗网了。”
林冲闻言,浑身如遭冷水浇下,身子猛地一震。方才心中燃起的那一点念想,瞬间便被掐灭。
他嘴唇翕动,想要再说几句,可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昭所言不假,这种可能性极高!
官兵既然要捉拿他,又怎么会把自己嫁给遗漏!
兴许他们现在就收在自己家中,就等着他回去探望,一举拿人。
若是贸然前去,不止自己会落入罗网,让高昭这番苦心营救,尽数付诸东流,还会连累到他。
林冲垂下头颅,眼底泛起酸涩,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一别之后,山高水远,亡命天涯,再见不知何年何月,甚至再无相见之日。
“是小人糊涂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高昭望着他黯然模样,神色缓和少许,又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嫂嫂这边,我会照应,你也不用悲伤,且待几年,混出个体面,再将她接去便是。”
林冲苦笑摇头,想混出体面,谈何容易,更何况自己如今还是逃犯之身,前路渺茫,便是能立足安身,也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当!
自己又怎么能把张芸娘拖入泥沼之中!
“还请借纸笔一用!”
“林教头这是要做什么?”高昭一脸困惑地从旁边案几上拿过早已备好的笔墨递给林冲。
“小人一身罪名,又岂能拖累娘子!”
林冲神色悲苦地接过纸笔,在一旁的桌案上铺平纸张,林冲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墨汁沾在笔尖,悬于纸面久久不肯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缓缓落笔,一笔一画艰难而沉重的写下“休书”二字。
“哎呀,林教头,你这是作甚?”高昭见状,惊呼连连,顿足捶胸道:“我见嫂嫂为人贤淑,定会等你,你何苦如此绝情……”
林冲笔尖一顿,墨珠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团漆黑,他缓缓抬首,脸上全是痛苦之色,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声音沉得如同从心底榨出来一般。
“正是如此,我才更不能耽误她!林冲身罹重罪,已是朝廷缉捕的逃犯,名分一日不断,官府便可以此牵连芸娘,盘查拷掠,永无宁日。”
“我身在江湖亡命,朝不保夕,生死难料,怎可叫她守着一个罪囚的名分,苦苦等候,终生不得安稳。”
林冲泪水洒落,边写边低沉哽咽道:“一纸休书,斩断夫妻名分,往后她便是清白孤身,与我林冲再无干系,官府查案,便寻不到牵连她的由头,若遇良人,便可改嫁,不必为我这亡命之人蹉跎一生。”
语毕,休书也已写完,轻轻抖动晾干墨迹,小心翼翼奉上,沉声道:“衙内有劳你转交给她!”
“唉!何至于此!”高昭长叹一声,接过休书。
正准备再劝劝,林冲却是后退一步,再次抱拳行礼,而后毅然转身,跟着冯先生而去。
高昭看着手中的休书,无奈叹息,这都是什么事啊!
刚才嫂嫂还是有夫之妇,转眼间就成了弃妇!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