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座椅上喘着粗气,越想越不对劲,茫然看向驾驶座的可乐。
“可乐,你跟我说清楚。”
“今晚不是跟洪兴开战吗?”
“我知道前线打得凶,可就算输一阵,也不至于惨成这样吧?”
“三更半夜,连家都不要,直接逃命?”
在他的认知里,江湖纷争胜败寻常,输了便暂避风头,日后再找机会翻盘。
东星家大业大,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元老像丧家之犬一样连夜出逃。
可乐握紧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空旷的马路,沉默几秒,冷声道:
“本叔,大路元帅她……死了。”
“什么?”
本叔如同遭雷击,僵在座位上,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可乐的后脑勺,瞳孔骤然收缩。
水灵死了?
那个一手掌控东星的黑道女王,就这么没了?
这个消息,比任何败仗都恐怖。
败仗尚有翻盘机会,但水灵一死,等于东星被一刀斩下首级,剩下的人,不过是等着被逐个收拾的无头苍蝇。
短暂死寂过后,本叔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急促发抖。
“快快快!”
“赶紧去机场!咱们回风车国!这地方太危险,一分钟都不能多待!”
可乐无奈点头,脚下油门踩到底,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机场。
车子驶上海滨公路,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本叔的头发。
他惊魂未定瘫在座椅上,眉头紧锁,无意识挠着头,目光扫过窗外倒退的霓虹。
“咦……”
“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件要紧事忘了……”
可乐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不敢搭话。
他当然不敢提。
因为此刻在铜锣湾街头上,司徒浩南和何勇还在浴血厮杀。
这两个冤大头,已经被本叔他们抛弃了。
......
铜锣湾。
街道早已变成社团火拼的绞肉场。
司徒浩南带着借来的六七百人马,本打算今夜一口吞下这块黄金地盘。
可打着打着,他骇然发现,高晋这块硬骨头啃不动,自己反倒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各路社团,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了街心。 打到此刻,他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个还能站着的小弟。
街口,一个络腮胡汉子提着滴血的西瓜刀,嚣张地走出来,正是号码帮毅字堆的胡须勇。
今晚重回这片他心心念念的地界,他正是志得意满。
他用刀身拍着手掌,斜睨被困在包围圈里的司徒浩南,扯开嗓子嘲讽:
“喂,给我听清楚咯,铜锣湾不欢迎叫浩南的矮骡子!”
“如今整个港岛,再没有你们东星的立足之地!”
“识相就放下家伙滚蛋,滚远一点,你勇哥今天心情好,饶你一条狗命!”
司徒浩南还没开口,旁边又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胡须勇,你这就不对了。”
号码帮德字堆的四眼细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走上前。
“这么大一份功劳,凭什么你一个人占?”
“我把话撂在这里,咱们两边,谁先拿下司徒浩南,铜锣湾东星这半边地盘,就归谁!”
这话一出,周围杀红了眼的人马看向司徒浩南的眼神,愈发凶狠。
胡须勇眉头一皱,本想反驳,转念一想单凭自己这边压不住众人,冷哼一声,算是应下。
包围圈中央,司徒浩南死死盯着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是东星五虎之一,往日里铜锣湾他跺一跺脚,整条街都要抖三抖。
今夜,却被胡须勇、四眼细这种他从前根本看不上眼的角色,当成可以争抢的猎物。
这份羞辱,比挨一刀更让他难以忍受。
一旁的何勇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小声问:
“浩南哥……”
“咱们东星……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四面都是敌人,援军杳无音信,总堂也再无半点消息。
何勇再迟钝,也嗅到大厦将倾的死寂。
司徒浩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狠戾。
“问那么多干什么!”
“想活命,就跟紧我,杀出去!”
“是,浩南哥!”
何勇抹掉脸上的血,重重点头。
司徒浩南一声暴喝,提刀一马当先,朝着北边看起来最薄弱的缺口猛冲。
身后一百多个陷入绝境的东星小弟,迸发出困兽最后的凶悍,嘶吼着跟着突围。
战场外围,几辆越野车的车顶。
高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下方杀声震天的长街,神色平静,像个局外人在看大戏。
身旁大飞刚点上一根烟,看着下方,一脸肉疼。
高晋缓缓吐出烟圈,淡淡开口吩咐:
“叫兄弟们把所有路口堵死。”
“今晚,司徒浩南必须死在胡须勇跟四眼细这帮人手上。”
大飞挠了挠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疑惑,开口问道:
“晋哥,我实在想不通。”
“咱们费这么大劲围住司徒浩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把铜锣湾一半地盘,分给这帮临时凑起来的杂碎?”
铜锣湾寸土寸金,一想到要分出去一半,大飞就心疼。
高晋侧过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大飞,醒目一点。”
“你想想,明天一早,差佬和鬼佬睡醒,发现东星垮了、水灵死了,地盘被几十个社团瓜分干净……你说,他们一肚子火气,第一个找谁算账?”
大飞一愣,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他张大嘴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差点叫出声。
“我嘞个去!”
“高!实在是高!”
“上头这一步棋,太绝了!”
他终于想明白。
若是洪兴独吞东星地盘,明天所有压力,都要洪兴一力扛下。
现在几十个社团一起动手、分食地盘,法不责众,警方想发火,都找不到唯一的目标。
“这一手,简直是祸水东引,驱虎吞狼啊!”
大飞激动搓着手总结。
高晋淡淡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街道里的厮杀,语气带着一丝倨傲。
“祸水东引,没错。”
“驱虎吞狼,谈不上。”
“嗯?”
大飞又懵了。
高晋吐尽最后一口烟,声音冷得不带情绪:
“眼前这帮人……也配叫虎?”
“充其量,不过是一群替洪兴咬人的鬣狗罢了。”
话音刚落,战圈里凄厉的惨叫陡然拔高。
“啊!!!我跟你们拼了!”
困在核心的司徒浩南与何勇,终究没能冲破不断收紧的罗网。
二人浑身是伤,衣衫浸透鲜血,脚步踉跄,命悬一线。
司徒浩南拼尽余力抬起头,浑浊血红的视线穿过重重人影,遥遥望向车顶那个负手冷眼旁观的身影。
他一瞬间全部想通了。
今晚这群人为什么死咬着自己不放,从头到尾都是洪兴布下的局!
为什么败得这么快?
为什么东星一夜土崩瓦解?
为什么连堂堂正正战死的机会都不给,非要让他死在一群他看不起的小人物刀下?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却没有人给他答案。
迎面而来的,只有四面八方劈砍而下的刀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