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江野驾驶着宝马水鸟,终于驶入了华夏最北端的那片大草原。
这里的风景,好得让人感到窒息。
正值深秋时节,整个北方大地仿佛被上帝打翻了调色盘。一望无际的草原褪去了夏日的翠绿,换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盛装。微风吹过,半人高的牧草如同金色的海浪一般翻滚。远处,是一片片层林尽染的白桦林,金黄色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头顶的天空,是那种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粹到了极点的湛蓝色。
江野彻底沉醉在了这种极致的风景之中。
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里,他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没有没完没了的跨国视频会议,没有堆积如山的财务报表,没有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胯下这台摩托车发动机发出的一阵阵有节奏的轰鸣声。
江野十分享受这种极致的孤独感。
白天,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独行侠,驾驶着摩托车在这片金色的风景中一路狂飙。他感受着轮胎碾压过碎石路面传来的震动,感受着冷空气顺着头盔缝隙钻进来的那一丝凉意。
到了夜晚,他绝对不去那些人多嘈杂的旅游景点或者县城宾馆住宿。他会把摩托车停在背风的山坳里,或者是一片空旷的草原深处。
他熟练地从尾包里拿出帐篷搭好,然后在附近捡一些干枯的树枝和牛粪,点燃一堆篝火。
跳跃的火苗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江野盘腿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罐在路边小卖部买来的冰镇啤酒,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夺目的星空。这里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银河就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在整个夜空之上。
在这种远离人类文明的极端环境中,江野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涤。脑海中那些关于资本运作、关于商业版图扩张的烦恼,被这草原上的夜风彻底清空了。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那个一无所有,却拥有整个世界的穷小子。
又过了几天,江野的行程进入了大兴安岭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地形变得更加复杂,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气温也骤降到了零度左右。
这天下午,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倾盆而下。随着气温的降低,这场大雨很快就夹杂着冰冷的雪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雨夹雪。
狂风夹杂着冰碴子,狠狠地砸在江野的头盔面罩上,视线变得非常模糊。路面也变得泥泞不堪,摩托车的轮胎时不时地打滑。
为了安全起见,江野不敢再继续赶路了。他放慢车速,在风雪中艰难地骑行了十几公里后,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前方出现了一个偏远的小镇。
这个小镇非常破败,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那种老旧的木板房,连一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江野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最终将摩托车停在了镇子尽头,唯一的一家看起来还在营业的破旧小酒馆门前。
酒馆的门头上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木牌子,上面写着“老林子酒馆”几个掉漆的大字。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红灯笼,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晃着。
江野停好车,摘下满是泥水和冰碴子的头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迈步走上了酒馆门前那几级嘎吱作响的木台阶。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挂着厚重棉门帘的破旧木门。
“吱呀——”
伴随着木门开启的声音,一股夹杂着劣质酒精、刺鼻的旱烟味以及浓重汗臭味的暖气,瞬间扑面而来。
酒馆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只有几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屋子中央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把整个屋子烘烤得暖洋洋的。
大厅里摆着几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几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满脸胡茬的当地伐木工,正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大声地喝着酒、划着拳,气氛十分喧闹。
江野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提着头盔,迈步朝着吧台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的身体冻得有些发僵,只想赶紧点一杯当地最烈的烧酒,好好地暖暖身子。
然而,当江野走到吧台前,目光随意地扫过吧台里面的时候,他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瞬间愣在了原地。
在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件十分臃肿、款式老旧的军绿色厚棉袄,两条胳膊上还戴着一副沾满了油污的黑布套袖。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
此刻,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费力地擦拭着吧台上那一层厚厚的油腻。
最让江野感到震惊的,是这个女人的那双手。
那双手冻得通红,手背上甚至生出了好几个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当地的口音询问客人需要喝点什么。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毫无防备地碰撞在了一起。
酒馆里那些伐木工划拳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竟然是沈清寒!
江野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吧台后面的这个女人,内心掀起了如同海啸一般的巨大波澜。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满脸沧桑、皮肤因为长期受冻而变得有些粗糙、眼角甚至已经爬上了几丝细密皱纹的女人,真的是那个曾经在汉州市商界叱咤风云、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吗?
那个曾经非高定礼服不穿、非米其林三星餐厅不吃、出门必须有保镖和助理簇拥的冰山女总裁,此刻竟然穿着破棉袄,在这个华夏最北端的破落小酒馆里,干着最底层的粗活!
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半点昔日那种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狠狠蹂躏过后的卑微和麻木。
江野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震撼。
后来江野才弄明白,原来,沈清寒在汉州老城区开的那家花店,生意虽然渐渐稳定了下来,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回想起自己过去对江野做的那些事情,回想起自己曾经的飞扬跋扈和自私自利,她的内心就充满了深深的痛苦和懊悔。
她觉得自己过去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简直不可饶恕。
为了彻底惩罚自己,也为了在这无尽的悔恨中寻找一丝内心的救赎,沈清寒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给花店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给自己放了两天假,选择了自我放逐。
她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一路流浪,来到了这个华夏最北端的偏远小镇。
这里有她一个远房的表亲,也就是这家老林子酒馆的老板。沈清寒打算在这里待上两天,给亲戚的酒馆帮帮忙,干点最脏最累的活,用这种肉体上的痛苦,来减轻灵魂上的负罪感。
她就住在这个四面漏风的酒馆后院里。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的喜欢捉弄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距离汉州几千公里之外、几乎与世隔绝的冰天雪地里,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正好遇见了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