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革安的天还没亮透,赵明哲就起来了。他下楼去父母的房子看了一眼,刘桂香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锅小米粥,几个煮鸡蛋,两碟小咸菜,摆得整整齐齐。
赵明娟坐在桌前,手里攥着筷子,面前的粥一口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挂钟。
“娟儿,多少吃两口,空着肚子进考场不行。”刘桂香站在旁边,围裙都没解,脸上表情比闺女还紧张。
赵明娟摇摇头,声音发虚:“妈,我吃不下。昨晚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数学公式,现在脑子嗡嗡的。”她说着,两只手紧张的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赵明哲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鸡蛋壳剥了,往妹妹嘴里塞了半块蛋清,笑着说:“明娟,你平时模拟考哪回掉过年级前五?你们老师都说了,你闭着眼都能考上重点。今天你啥也别想,就当平时小考。你哥我连高考考场长啥样都不知道,不也活得好好的?你比我还厉害,怕个屁。”
赵明娟被逗得扑哧一笑,张嘴把鸡蛋咬下一半,又端起碗喝了口粥。
赵明哲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巧克力,逼着妹妹吃了,“都吃了,巧克力是高热量食物,还含糖,你吃了就会变聪明。”
刘桂香在旁边松了口气。
赵明伟和孙丽也来了。孙丽主动提出,“妈,今天你和爸就陪小妹去考试吧!店里有我呢!”
时间快到了,赵德贵、刘桂香、赵明哲陪着赵明娟下了楼,步行了两三分钟到了一中正门。
门口早已经人山人海。一中大门外挤满了考生和家长,赵明娟拿着文具袋,小脸绷得紧紧的。赵明哲拍着她的后脑勺说:“去吧,哥就在外边等着。考完带你去吃小碗冰淇淋。”
赵明娟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明哲冲她挥了挥手,她这才转身走进人群。
另一边,冯慧兰也在沈贵英和沈佳宁的陪同下来到了考点。冯慧兰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梳成马尾,看起来清清爽爽,但手指却在不停地抠着书包带子。
沈贵英站在她面前,替她整了整衣领,低声说:“慧兰,别慌。妈就在这儿等你。”
冯慧兰眼圈一红,叫了声“妈”,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沈佳宁见状,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慧兰,你可别给姐姐丢脸。你妈当年可是高考恢复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你要连你妈都赶不上,回去没脸见人。”
冯慧兰被这么一激,反而把眼泪憋了回去,一跺脚,“谁说我考不好!你就等着吧!”说完昂着头走了进去。
沈贵英看着女儿的背影,转头对沈佳宁说:“这丫头,从小就吃软不吃硬。”
沈佳宁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这不挺好吗?有人激一激,比啥都管用。”
三天的考试,赵明哲和沈佳宁全程陪着。赵德贵腿脚不利索,也坚持每天到场,拿了个小马扎,远远地坐在树荫下,眼巴巴地望着考场大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刘桂香则跟着沈贵英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两个母亲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身上,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三天考下来,赵明娟出考场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赵明哲问她考得怎么样,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在最后一分钟想出来了。”
赵明哲不懂,但看她那表情,知道是好消息。
冯慧兰更夸张,考完最后一场冲出来,直接扑进沈佳宁怀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佳宁姐,我全都写上了!一点都不空!”
几天后,分数出来了。赵明娟去学校查到分数后,在楼道里抱着刘桂香又笑又跳。冯慧兰的成绩也出来了,比赵明娟低一些,但也稳稳过了重点线。
晚上赵明伟买了一大桌子熟食回来,说庆祝小妹高考成功。赵德贵喝了两杯白酒,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赵明娟絮絮叨叨地念叨,“三丫头,你争气啊!咱老赵家,也出大学生了。”刘桂香在厨房里高兴的抹眼泪。
席间,赵明娟凑到赵明哲身边,给他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半杯小白桦,小声问:“二哥,你说我报哪所大学好?我们老师建议我报沈城的东大,说离家近,分数保险,毕业分配还容易。可我想去燕京。”
赵明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沈城不要考虑,就报燕京。你的分数够,去人大。燕京的地盘大,机会多,你在那儿学四年,眼界都不一样。”
赵明娟眼睛一亮,“人大?我怕分数不够。”
“够。”赵明哲斩钉截铁,“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就报人大。专业选经济类,将来分配的路子宽。”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二哥供你。”
赵明哲有自己的心思。人大出去的学生走仕途的多,小妹的性格沉稳,适合走这条路,现在学经济的吃香,再加上人大这块金字招牌,她未来的人生会轻松一些。
赵明娟抿着嘴,眼圈一红,一冲动,端起啤酒杯跟赵明哲碰了一下,仰头喝了,苦得直吐舌头,“这什么味?太苦了,真搞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赵明哲哈哈大笑,揉着她的脑袋说,“以后到了燕京,好好学习,要是遇到合适的男生,也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哥!你烦不烦!”赵明娟脸红了,气鼓鼓地捶了他一拳,满桌人都笑了。
兄妹俩正打闹呢!家里的电话响了,赵明娟跑过去接听,原来是冯慧兰。
冯慧兰高兴的声调都变了,“明娟,我姐要带我两去港岛,你去不去?”
“港岛?”赵明娟瞬间狂喜,“真的,你没骗我?”
听筒里传出沈佳宁的声音,“明娟,正好我这两天要去港岛进货,想着你和慧兰考完试了,带你们出去散散心,提前说好了,港岛现在很热……”
沈佳宁的话没说完就被赵明娟的尖叫声打断,“佳宁姐,不,二嫂,你最好了,我去,我不怕热。”
电话里,电话外,一片欢声笑语。
窗外的月亮很大,赵明哲喝了口酒,又想起以老房子墙上的旧挂钟,想起自己一年前在臭水沟里挖泥时给母亲许下的愿。如今,小妹的高考成绩,把那个愿给圆了一半。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