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城。
天未破晓,晨雾轻笼。
悬榜台前早已人潮涌动,蕙兰馆一众女娘子早早齐聚于此,青衫素裙,身姿亭亭。
“咚咚咚——”
三声晨鼓响彻学宫。
台侧值守礼吏扬声长喝:“放——榜——!”
随着一声令下,国子监大门尽数敞开,辖下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六学,连同弘文馆、崇文馆的学子们,纷纷踏雾而来。
一众少年或手携书卷、或袖藏笔墨,书生意气风发。
自蕙兰馆归入国子监后,依旧有大批守旧学子固守陈规,认定女子入仕治学乃是牝鸡司晨、逆乱天罡,众人行至悬榜台前,见周遭大半都是蕙兰馆女娘子,不少人眼底莫名闪过几分轻慢,纷纷绕开,不屑与之为伍。
女学的娘子们心中虽不喜,但想到今日是大考放榜的喜庆之日,不愿徒惹纷争,便也只当做不知,各自低声叙话。
晨雾渐散,天光破晓。
博士身着青色学官袍,腰束玉带,手捧一张张工整朱砂红纸榜文,登临高台,扬声唱道:“此番国子监大考放榜,每院仅录学业最优前百名,只记名姓、不排次第,以示择优勉学;后出学院总榜,汇总国子监六学、三馆所有学子课业成绩,择优百人,以名次排位,定高下、辨优劣,为四时科考遴选人才。”
“放——榜——”
吏役随行上前,携糨糊、执榜尺,贴红榜。
台下学子蜂拥上前,目光焦灼扫视,有人见名在榜中,喜上眉梢、振臂欢呼;有人未见己名,垂首丧气、满面颓唐。
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叹息交织缠绕,起落不止。
这是蕙兰馆的女娘子第一次经历放榜的过程,既新奇又紧张。
蕙兰馆在榜位最末,吏役一路贴来,只剩最后一张红榜,女娘们立马围了上去,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滚落的红纸。
红榜展平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愣住了。
不同于其他学院密密麻麻的人名,蕙兰馆偌大的纸面上,仅仅只有两个名字:上官宓、林学薇。
博士缓步上前,捋了捋灰白的长须:“此番女学重修,朝廷仅增录两百生源,学院上榜,取自百里挑一,是以本次大考,蕙兰馆只取两名学业最优者上榜。恭喜上官宓、林学薇二位娘子。”
女娘子们难掩失望,纷纷侧目,满是艳羡地看向上榜的两人。
林学薇暗暗松了一口气,抑制不住扬起嘴角,以免叫人瞧出得意,她故作矜持,低头清咳了一声,对着博士敛衽福礼:“全赖诸位夫子悉心教导。”
孙鸢本就与林学薇不对付,眼见林学薇出尽风头,心头妒火翻涌,冷声讥讽道:“不过捡个便宜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若不是谢姐姐身体抱恙缺席本次大考,这等好事哪轮得到你?”
林学薇抬眸迎上孙鸢的目光,笑意不改:“孙娘子说的是,若是谢姐姐来了,我的确未必有这等好事。可是,这好事不也轮到孙娘子头上了吗?怎的没见孙娘子上榜?”
“你还顶嘴?”孙鸢被当众驳斥,又气又恼,冲上前就想动手——
忽然!手腕被一股沉稳的力道拽了回去,孙鸢踉跄几步,回头见是阻拦自己的竟是上官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怒斥:“放开我!上官宓,你什么身份,凭什么管我!”
上官宓抬眸,目光越过孙鸢落向对面:“你想生事,脱了身上这身学袍出去闹,别让他们以为,我们女子输了,只会扯头花。”
孙鸢一怔,转头顺着上官宓的视线望去,却见不少男学子正抱臂侧目,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好似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当即怒红了脸:“看什么看,难怪你们上不了榜,乌合之众!”
“嘿!”被骂的几人挂了脸:“你说谁乌合之众呢?你们蕙兰馆张榜,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随便哪个院的学子去了都上。真当自己有本事,怎么不去看看总榜?不知所谓。”
“你……”
孙鸢正欲争辩,上官宓从她身边走过,迎面走向说话的男子。
男子一愣,满脸戒备:“作……甚?”
上官宓目光平静:“麻烦让让,借过。”
男子神情更加古怪,左右看了看,憋着气往旁边退了一步。
“多谢。”上官宓颔首,径直从他身边越过,往逐鹿台方向走去。
还真去?!
孙鸢对着上官宓笃定前行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喂……”
她刚开口,方才的男子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故意高声讽刺:“小娘子,人贵在自知之明,逐鹿台可是神仙打架,百里挑一已然是天大侥幸,难不成你还痴心妄想,做那万里挑一?”
“喂!”孙鸢当即调转矛头,指着男子:“你莫要狗眼看人低!”
蕙兰馆的女娘们相互看了看,纷纷站了出来。
“这天下又没有张榜不给看的道理,走,咱们也去帮林娘子和上官娘子瞧瞧。”
“说的对!去看看!”
林学薇并不觉得自己能登总榜,但被众人这么一说,也有些意动:“那便一起去瞧瞧。”
高台之上,吏役缓缓铺展张贴。
总榜以鎏金墨字题写,百名学子名次自上而下依次排布,姓名之后标注所属学院,高下之分、出身之别,一目了然。
几名心性爽朗的女娘主动上前开道,国子监学子也并非全是守旧偏见之辈,不少人见一众女子从容坦荡,心生赞许,纷纷主动侧身让道。
“上官娘子,我们也来替你瞧瞧!”
女娘们踮足探头,目光急切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
倏然,一声尖锐的嘶喊冲破了所有喧嚣:“找到了!蕙兰馆上官宓,总榜二十五!”
声落瞬间,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滔天哗然。
林学薇神情大动,冲上前,目光来来回回不断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翻找。
“上、官、宓。”上官宓仰着头,喃喃读着自己的名字,眼里隐隐有些湿润。
“上官娘子!你上榜了!你登总榜了!”
“上官娘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女娘们欣喜若狂,纷纷围拢而上,众星拱月般将上官宓簇拥在中心,眼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星光。
“没有……”林学薇缓缓塌下肩膀,回头看向人潮中心的上官宓,上一秒登榜的喜悦在这一刻被碾压得粉碎。
其余六学、两馆的上榜学子亦是难以置信,短暂错愕过后,不少人收起眼底轻慢,郑重抬手,对上官宓施以君子礼。
上官宓压下眼底湿意,仰起头,目视前方,端正抬手,俯身回以同礼。
【阿宁,他们为何对女子为官存在这么大的敌意,我想打破这种偏见。】
【那就飞得更高一点,世上任何偏见都无法定义强大。】
*
人群之外。
秦怀远凭栏而立,一身素色锦袍临风微动,他的目光落在攒动人群,眼底满是欣慰:“岁岁年年少年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永远还是会被逆风而上的少年意气惊艳。”
一旁的国子监司业颔首附和:“祭酒大人说的是,这孩子入学不过半载,第一次考学,便能在名士如流的男子中杀出重围,如此耀眼,不输当年的卫大人啊。”
秦怀远眸光微动,抬眸眺望远方:“当年卫大人开女子入仕之先河,星火初燃;如今女学复兴,只要文脉不绝,往后世间,便会有无数个‘卫大人’。”
“大人所言极是。”
正当二人闲谈之际,秦家管事步履匆匆寻来,低声禀报:“大人。”
司业见状,当即抬手一揖,先行离去。
秦怀远敛去眼底笑意,转头看向管事:“何事如此慌张?”
管事奉上一封漆封密信,神色凝重:“神策军十万火急传书,斥候尚在府中静待回音。”
神策军与秦家素无交集,怎的突然找上门来了?
秦怀远心头升起一丝不祥预感,当即撕开密信。
不过匆匆一眼,他当即变了脸色,转身疾走:“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