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两扇木门被晚风徐徐吹开,深秋冷雨卷着雨雾迎面扑来,赵令仪立于风口,一身素裙被风掠得微扬,却半点不觉寒凉。
她抬起头,热血星光仍凝在眼底,亮得惊人。
“阿湘,走吧。”
阿湘合上木门,乖乖跟上赵令仪的脚步。
二人方踏出别院,抬眼便看见长廊尽头,立着一道孑然身影。
风雨入廊,顾嬷嬷浑然不觉,目光静静落在赵令仪身上。
赵令仪眼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偏过头吩咐阿湘:“你先回房收拾东西。”
阿湘往顾嬷嬷方向看了看,虽不知缘由,却还是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冲进了雨幕里,转眼便没了身影。
雨丝簌簌落个不停,打湿青石地面,泛起细碎水光。
赵令仪抬步,慢慢朝着长廊走去,在距离顾嬷嬷两步之遥处驻足停下。
两人无声对视,沉寂片刻,赵令仪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率先开口:“嬷嬷。”
顾嬷嬷看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几番斟酌还是开了口:“郡主去意已决?”
“是。”赵令仪目光坦然,温声道:“我已经说服温将军了,今夜便整军出营,驰援江都。”
顾嬷嬷神情大惊,语速极快:“郡主,依照大魏律,藩镇兵马无天子诏,私自跨界出兵,乃是擅调甲兵、谋叛疆土的重罪。轻者,削去藩府世袭爵禄,废黜郡主身份,终身圈禁王府;重者,以谋逆定罪,株连淮南亲眷,麾下将官一律连坐,全军按叛兵论处。”
“郡主三思啊!!”
赵令仪皱了皱眉:“一个无能昏君凭什么定我的罪?天下若被这种人占据,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可是,郡主……”
“嬷嬷不必再说!”赵令仪抬手打断,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厚实的信笺,递至顾嬷嬷面前。
顾嬷嬷满心疑虑,接过,拆开信封,目光一怔。
里面塞了满满一沓银票,数目不菲。
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郡主这是何意?”
赵令仪:“这些年承蒙嬷嬷照料,我心中感激不尽。”
“郡主……要赶我走?”
“不是赶。”赵令仪轻轻摇头,眼底温柔又酸涩:“自我三岁失恃,嬷嬷便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十余载悉心教养、贴身照料,于我而言,嬷嬷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我是嬷嬷养大的小孩,嬷嬷自然做不到看着我去‘送死’,可是嬷嬷,殿下于我很重要,哪怕是死,我也不怕。”
“但我最不愿的,是这条路上,阻拦我的人是嬷嬷你。”
顾嬷嬷红了眼眶,眼底哀痛难掩:“我并非要阻拦郡主,我只是……”
“嬷嬷。”赵令仪抬眸望向漫天雨幕:“我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也不够有天赋,您教我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半桶水,但有一样,我自问学得很好。”
她笑了笑,目光又落回顾嬷嬷脸上:“我曾问过阿父,嬷嬷为什么来淮南王府,为什么待我这么好?阿父只告诉我四个字,故人之约。”
“你家境贫寒,自幼体弱多病,唯一的朋友便是我阿娘,你与阿娘是总角之交,你们一起读书,立志要考上官娘子,入朝堂,与天下名士指点江山。”
“但在官考那日,你阿父悄悄给你定了人家,对方还是一方公侯的贵妾,你被蒙在鼓里,幸得阿娘相救才逃了出去。后来阿娘因此无缘进考场,你却被先帝青睐,平步青云。”
“你自觉有愧,内疚不已,阿娘便与你定下旧约,若来日她诞下女儿,便请你为师,替她完成未尽的梦想。”
“原本这个约定只是阿娘为解你心结随意许下,可她死后第三个月,你就来到了我身边,倾尽一切教养我十三年。”
“嬷嬷,都说言传身教是最好的老师,阿娘那么善良,若是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也会骄傲吧。”
赵令仪眼底泛起湿意,轻声道:“她一定会觉得,您把我教得很好。”
顾嬷嬷缓缓闭上双眼,隐忍多时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而下。
“知道了。”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顺着长廊缓步离去。
*
地牢,空气中弥漫着霉湿与铁锈交织的冷味。
卫姿闭目倚靠在冰冷石壁上,连日困于囚牢,锐气消磨大半,却依旧身姿挺直,未曾佝偻半分。
忽然,门外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
卫姿睁开眼眸,循声望去,却见顾嬷嬷提着一方黑漆食盒,慢慢走了进来。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幽光,语气平静:“你终于来了。”
顾嬷嬷未曾应声,径直走到卫姿面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一拿出摆好:“我记得,当初咱们读书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蕙兰馆对街的馄饨了,我给你带了一碗,尝尝。”
卫姿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眼里多了几分怅然:“时隔多年,难为你还记得。”
顾嬷嬷取出两只素瓷小杯,斟上梅酒:“还记得当年你、我、小雅三人,第一次偷学饮酒,年少轻狂不知深浅,一口气干了整坛女儿红,醉倒在学舍寝室,可把阿愿吓坏了,她又不能说话,只能敲锣打鼓,结果没把我们叫醒,反倒把监舍招来了。”
卫姿眼眸空了一息,抬手端起酒杯:“少年荒唐事,提它做什么?”
顾嬷嬷抬眸:“蕙兰馆不允许外人借宿,你担心阿愿被人欺负,便将她安置在我们的宿舍里,白天读书,晚上便出去卖字,不管多晚回来总要督促她念书习字,我和小雅都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
卫姿眼底微红,眼里多了一丝锐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嬷嬷嘴角苦涩:“那时我们四个形影不离,曾对月结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雅嫁给赵镇,没几年便过世了,阿愿呢?她现在还好吗?”
卫姿指尖收拢:“死了。”
顾嬷嬷闭了闭眼,满是哀痛:“如此说来,当年的四人便只剩你我了?”
卫姿:“是。”
顾嬷嬷沉默片刻,端起酒杯,抬眸直视卫姿,语气决绝:“时过境迁,故人不在,誓言凋零。今日你我对饮一杯,往后旧日情分,一笔勾销。”
卫姿眸光收紧,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顾嬷嬷:“郡主执意认卫芙宁为主,因我多番劝诫心生不喜,我不想因此事与郡主离心,此后,我不会再替你说一句话。”
“阿蕴,你糊涂!”卫姿眉眼凌厉,急声反驳:“赵令仪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孩童,心性单纯、识人浅薄,知晓什么朝堂权谋、天下大势!她执意追随卫芙宁,便是逆天而行、自寻死路!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葬送性命、毁掉百年淮南基业?”
“还有先帝!先帝待你不薄!你忍心看着她的血脉遭此劫难吗?”
顾嬷嬷眼底无半分动摇:“阿姿,你我初心,从来不同。”
“当年若非小雅舍命相护,我早就被卖给公侯做妾,哪还有后来的金榜登科?可小雅为了我,被打断了手,强行绑上了花轿,若非遇上赵镇,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既未将这条命赔给她,那便赔给她的女儿,总不能辜负当年金兰之情。”
言罢,她仰头抬手,一杯清酒入喉,断尽前尘。
“顾蕴!”卫姿见她心意已决,怒火翻涌,厉声呵斥,“你可想清楚!今日你冷眼旁观、背弃正统,便是有负先帝,有负大魏皇族正统!为了一个赵令仪,当真值得吗?”
顾嬷嬷起身,不置一词,转身出了地牢。
“顾蕴!!”卫姿抬手,狠狠摔落手中的酒杯。
瓷杯倾覆,酒液尽数洒在潮湿地面,转瞬渗入青苔泥污之中,无可挽回。
“呵~”卫姿看着满地残酒,眼神冷戾,低声自语:“谢府之已经疯了,江都已是龙潭虎穴,既然你执意背弃陛下,那就别怪我不念过往情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