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酒吧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细雨落在街面，映出一层朦胧的微光。
林佑盛推门而入时，樊纪天已经等了近十分钟。
靠近吧台内侧的位置灯光昏暗，空气里混着酒精与淡淡的烟草味。低沉的音乐在四周缓缓流动，偶尔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四周人声压得很低，却始终不曾真正安静。
樊纪天独自坐在角落，桌上只放着一杯尚未动过的威士忌，杯中的冰块已经融了一半。
他垂眼看着手机，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直到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他才按熄屏幕，缓缓抬起头。
“突然约我出来，是怎么了？”
林佑盛没有寒暄，坐下后便直接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这段时间，樊纪天很少再提起远阳工作室。那些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资料堆了不少，真正有用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林佑盛原以为调查已经陷入僵局，如今樊纪天突然约他出来，显然不会只是为了喝酒。
服务生走过来时，他随意点了一杯，目光仍落在樊纪天身上。
樊纪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慢转动，冰块碰撞出一声轻响。
“我一直在查。”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这句话背后究竟藏了多少动作。
林佑盛眉头缓缓皱起。
樊纪天从来不是会把所有计划摆到明面上的人。他既然始终没有提，不代表毫无进展，只能说明从一开始，他便没打算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查到了哪里。
短暂的沉默后，樊纪天将酒杯放回桌面。
“我把莫可心引出来了。”
这个名字让林佑盛怔了一下。
他在脑中搜寻了片刻，才从那些繁杂的旧资料里找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姚千寻当年亲自带过的见习生。”樊纪天淡声提醒。
林佑盛终于想了起来。
远阳工作室出事以前，莫可心的确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只是当年的她不过是个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职位不起眼，后来又在抄袭风波爆发前离开，因此最初并没有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如今二十年过去，她早已不是旧档案里那个没有分量的见习生，而是业内颇有名气的建筑师。
“以她现在的名气，找到人当然不难。”
林佑盛靠向椅背，视线停在樊纪天脸上，慢慢听懂了他所谓的“引出来”并不只是找到她。
真正困难的，是让莫可心愿意重新走进与姚千寻有关的往事。
服务生恰好将酒送来。
林佑盛没有碰，只看着杯中折射出的昏暗灯影，心里已经隐约猜到，樊纪天必定为此做了某种安排。
“你用什么方法接近她？”
樊纪天的手指缓慢摩挲着杯壁。
最初，他的确想过虚构一个项目，以合作的名义接近莫可心。可一个并不存在的计划经不起仔细推敲，更不可能真正获取她的信任。
与其费心编造一个随时可能被拆穿的谎言，不如让所有事情都变成真的。
“我让人买下了一块地。”
樊纪天说得平静，仿佛那不过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决定。
林佑盛却抬起了眼。
他很快便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更深一层的用意。
那块地并不是单纯用来摆在莫可心面前的诱饵。樊纪天真的打算启动一个项目，也真的准备把它交到莫可心手中。
“建一座游乐园。”
樊纪天迎着他的目光，神情里没有半点玩笑。
园区的整体规划、建筑设计和空间配置，都由莫可心负责。一个真实存在、拥有完整资金与后续开发计划的项目，远比临时编造出来的理由更容易令她相信。
林佑盛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知道樊纪天做事向来不留无用的棋，却没有想到，为了把一个隐没在旧资料里二十年的人引出来，他竟真的买下一块地，启动一项规模不小的开发计划。
“为了查清二十年前的事，你还真准备盖一座游乐园。果然资本家就是这么大气。”
这句话听起来近乎嘲讽，却藏不住其中的惊讶。
樊纪天没有否认。
“我也查过了，那块地有开发价值。项目做成了，樊氏至少不吃亏。莫可心同意签约，我也能继续往下查，两全其美。”
他向来如此。
即便是在布局，也绝不会让任何一步只剩下单一的用途。
林佑盛端起酒杯，缓慢喝了一口。酒液入口微苦，他却始终无法将这件事当成寻常的商业投资来看待。
樊纪天口中的“引出来”，意味着莫可心已经进入了这场局。
而且从他此刻的神情看来，事情显然不只进展到项目接洽而已。
“这么快她签了？”
“签了。”
樊纪天的回答没有迟疑。
他轻晃着杯中的酒，视线落在缓慢浮动的冰块上。
“不过，她真正感兴趣的，似乎不只有这个项目。”
林佑盛眉心微动。
原本以为樊纪天是借游乐园计划，让莫可心重新与当年的旧事产生联系。可听他此刻的语气，事情似乎又偏离了最初的方向。
仅凭一个项目，当然不可能让一个谨慎了二十年的人主动谈起过去。
更何况，莫可心能够在业内走到今天，绝不会因为一份合约便放松防备。
“你不会以为，盖座游乐园就能让她把当年的事情全说出来。”
林佑盛将杯子放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置信。
为了制造接触的机会，买地开发尚且能够理解。可若樊纪天认为这些足以撬开莫可心的嘴，那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当然不能。”
樊纪天抬眸，神色依旧冷静。
“所以，我请江冽尘帮了一个忙。”
江冽尘的名字落下时，林佑盛的神情明显停滞了一瞬。
他原本还在思索莫可心与这个项目之间的事，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牵扯到江冽尘。
林佑盛安静了几秒，下意识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送到嘴边。昏暗的灯光从杯沿折射而过，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
江冽尘与远阳工作室没有任何关系，更不可能认识二十年前的莫可心。无论怎么看，他都不该出现在这场调查里。
“江冽尘能帮你什么？”
樊纪天没有马上回答，只抬手将酒杯转过半圈。
“江诚集团原本就有一座已经建成的游乐园。园区最初的规划、现在的经营情况，以及这些年暴露出来的问题，江冽尘比樊氏的人更清楚。”
林佑盛听到这里，目光里仍带着几分疑惑。
樊纪天看出他仍未明白，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也正因为江冽尘熟悉那座游乐园，莫可心才主动提出，想让他陪同参观。”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顺势答应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林佑盛听到这里，眼里的疑惑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让江冽尘出面，的确能为新项目提供参考，也能让这场合作显得更加真实。可一次普通的园区参观，怎么看都不足以让莫可心主动提起二十年前的往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追问，只将目光停在樊纪天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樊纪天指尖轻轻划过杯口，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原來让江冽尘出面，只是因为他最合适。”
他停顿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没想到莫可心对他产生了兴趣。”
林佑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周围的音乐依旧低沉地流淌着，服务生端着托盘从两人身旁经过，几只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盯着樊纪天看了几秒，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这句话。
“你说的兴趣……”
林佑盛将酒杯缓缓放回桌面，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没错。”
樊纪天答得干脆。
林佑盛脸上的困惑顷刻间被错愕取代。
在他的印象里，莫可心进入远阳工作室担任见习生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如今二十年过去，她早已在建筑界站稳脚步，而江冽尘比她小了二十几岁。
这两个人无论年龄还是经历，都隔着一段过于明显的距离。偏偏因为这个刻意安排的项目产生了交集，莫可心还先对江冽尘动了心思。
“这也太夸张了。”
林佑盛愣了半晌，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的惊讶仍旧没有散去。
“他们差了二十几岁，她还真看上江冽尘了？”
樊纪天神色未变，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件事。
“年龄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
林佑盛靠回椅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多少轻松，更多的是荒谬与意外。
“好吧，这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不把年龄当回事。”
闻言，樊纪天冷笑了一声，这确实不在他最初的安排之中。
本来只是想借江冽尘对游乐园区的了解，让莫可心相信这项合作确实存在。可她越是在意江冽尘，就越容易在他面前卸下防备，那段藏了多年的秘密，才会随之露出破绽。
樊纪天拿起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渐渐融化的冰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