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包裹着杨锋的水流气泡缓缓炸开。
他舒展身体，紧闭的双眼随之睁开。
轰轰轰轰。
一股强大的精神波动从体内扩散。
秽河掀起数十米高的浪潮。
大量骨灰与血膜被精神冲击推向两岸，黑色河面上荡开一圈圈巨大的同心圆。
杨锋从河底缓缓升起。
水流自行凝固，将他稳稳托在河面之上。
虚海展开。
整片秽河世界迅速映入意识。
每一头饿鬼的呼吸。
每一缕雾霭的流动。
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精神力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
甚至比遭受天痕魔音攻击之前更加凝练。
六指琴魔那灭绝一切的天痕魔音，反而化作一柄无形重锤，将杨锋的精神反复锤炼、打磨。
撑过毁灭。
迎来的自然是新生！！
“呼…”
杨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最后一丝沉重感也随之消散。
休息够了。
接下来，该考虑第九日的佛魔辩经了。
杨锋抬起右手。
哗啦啦！
黑色河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两道模糊的残影逐渐浮出水面。
【佛经】
一本通体金黄，散发着神圣光芒。
书页流淌着纯净佛光，隐约还能听见万千信徒诵经祈祷。
【魔经】
另一本则漆黑如墨，散发出无穷魔气。
封面由某种生物的皮肤制成，血色经文如同活着的虫子，在书页之间缓慢蠕动。
虚影。
它们的虚影出现在意识海深处。
两本经书悬浮在河面上，彼此相隔不过数米。
佛光与魔气不断碰撞，交界之处时而绽放出金色莲花，时而又生长出布满尖牙的黑色嘴巴。
“六臂天魔…”
“为什么一定要以辩经的形式，决定两座城市的命运？”
杨锋站在两本经书之间，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辩经看似荒诞。
背后必然隐藏着某种目的。
佛经缓缓翻动，书页上浮现出一座宏伟的寺庙。
无数信徒跪拜在庙门前，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香火化作金色烟雾，不断涌入佛像之中。
魔经也在同一刻翻开。
另一座一模一样的寺庙出现在书页上。
金色佛像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
佛皮脱落。
露出下方六臂天魔那狰狞的面孔。
信徒依旧跪拜。
他们根本分不清自己信奉的究竟是佛，还是披着佛皮的魔。
【城隍庙】
杨锋看着两幅景象，心中逐渐生出一个猜测。
六臂天魔想要在月亮城重新建造一座城隍庙？
锚点！
每一座天灾城市都需要锚点。
月亮城的锚点是——全家福大饭店、仁爱诊所、444午夜超市、至死不渝情趣酒店…
魔长安的锚点是——城隍庙、摘星楼、醉月舫…
城隍庙是一座信仰锚点。
魔都长安的百姓在其中跪拜。
祈求平安。
祈求财富。
祈求力量。
那些愿望与欲望通过香火汇聚到神像之中，成为城隍庙最重要的力量来源。
六臂天魔需要信仰。
或者说。
这些所谓的神佛，需要其他人的精神与念力！
第七识——末那识。
一个人的精神念头算不了什么。
可一整座城市所有人的精神力，全部汇聚在佛像之上，久而久之，便会诞生出神性！
【相信】
信仰的本质，就是让人们相信。
六臂天魔就算能够屠光所有诡者，也很难让月亮城的生灵真正信奉祂。
那只是在散播恐惧而已。
辩经则完全不同。
如果六臂天魔在第九日的辩经中获胜，祂宣扬的教义便有可能获得两座城市规则的认可。
到时候。
只要月亮城中有人相信祂的经文，城隍庙便会在人心之中建立。
相信的人越多。
信仰锚点便越稳固。
六臂天魔也能顺着无数人的精神与欲望，真正扎根于月亮城。
“传播…”
杨锋抬手翻动魔经。
血色文字从书页中飞出。
【心诚则灵】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拥有极强的蛊惑性。
只要足够虔诚，愿望便能得到回应。
人们为什么会相信？
因为六臂天魔真的能够暂时满足他们的愿望。
想要财富。
祂可以赐予金银。
想要力量。
祂可以赋予魔气。
想让仇人死亡。
祂便用诅咒完成信徒的心愿。
一次灵验。
便会有十个人相信。
十个人得到好处，便会吸引上百人跪拜。
人们会主动传播魔经。
主动修建庙宇。
主动将自己的欲望与生命交给六臂天魔。
经书中的教义，就像诅咒一样。
它们需要传播。
传播得越广，影响的人越多，诅咒锚点便会变得越强。
最可怕的是——人们不会认为自己受到了诅咒！
他们只会认为，自己找到了真正能够回应愿望的神佛。
“信仰。”
“相信。”
“传播。”
杨锋盯着佛经与魔经，缓缓吐出几个字。
信徒是否真正理解教义，并不重要。
他们只需要相信。
相信佛会救自己。
相信魔会满足愿望。
相信跪拜可以改变命运。
相信奉献财富、寿命与灵魂之后，便能得到更加丰厚的回报。
相信得越深。
奉献得越多。
信仰也就越纯粹。
六臂天魔想要的，正是这份盲从。
想到这里。
杨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一个此前始终未曾看清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什么才是一本好经书？”
劝人向善？
济世救人？
教人放下屠刀？
还是让修行者获得强大的力量，最终称王称霸？
或许是帝王之术。
用神佛的教义去愚化大众，让所有人安于现状，甘愿接受统治？
这些经书或许对某些人有用，也可能给某个时代带来秩序。
可它们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最好”的经书。
杨锋抬起手。
佛经与魔经同时落入掌中。
一边圣洁。
一边邪恶。
一边劝人克制欲望。
一边则鼓励信徒释放欲望。
它们看似完全相反，本质上却存在着惊人的相似。
经书需要被人阅读。
教义需要得到传播。
神佛需要信徒跪拜。
若是无人相信，经书里写着什么都毫无意义。
哪怕内容再高深。
道理再正确。
它也只是一堆无人问津的文字。
反过来。
即便经书中写满谎言，只要有无数人发自内心地相信，谎言便会变成规则。
当信徒愿意为一句经文奉献财富，甚至甘愿为此牺牲生命之时。
那句经文便拥有了真正的力量！
杨锋的眼神逐渐明亮。
“我明白了。”
“好的经书是什么样的？”
“并不取决于它是否劝人向善，也与它能否济世救人无关。”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两本经书。
佛光与魔气映照着他的脸庞。
“最好的经书。”
“是能够让人【相信】的经书。”
“是能够让人盲目信奉的经书！”
盲目地相信。
盲目到放弃思考。
盲目到无须证据。
盲目到有人指出经书中的矛盾时，信徒反而会将质疑者视作敌人。
杨锋手中的佛经与魔经同时震颤。
神圣的书页涌出更加耀眼的佛光，漆黑的经文也如鲜血般迅速蔓延。
两本经书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思想，开始疯狂争夺这段感悟。
杨锋五指骤然合拢。
秽河之水化作锁链，将佛经与魔经牢牢缠住。
“原来如此。”
“这场辩经要争夺的，从来都不是真理。”
“而是谁更能让众生相信。”
话音落下。
整个秽河世界轻轻震动。
佛经与魔经之间，翻出一张空白书页，上面缓缓浮现出一行血色文字。
【佛经无假，信者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