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夜色中,那道没有身体的狗影开始发生了变化。
它在探照灯的冷冽惨白光芒下疯狂晃动着尾巴,甚至极为逼真地歪了歪头,做出哈士奇特有的那种傻气困惑动作。它用两只影爪扒拉着虚无的空气,仿佛是在海面上无数飞舞的影群中,竭力搜寻着一个可以完美契合的真实身体。随着狗影的动作,海面上的影群在水底挣扎得更加剧烈,他们张大嘴巴,仿佛正在无声地哀嚎,却发不出半点能够穿透海浪的音节。这幅无声而灵动的怪诞表演,在寂静的防波堤上显得尤为诡异。
“顾宗师到了!”
指挥车旁,几名行动队员小声呼喊,眼神中满是期待。
大雾深处,一道身影踏空而来,落在了水泥堤坝的最前方。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神情沉静的中年男子,双肩极宽,正是临海大区的镇国强者顾听澜。他刚一落地,双眼便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些挣扎起伏的黑色影子,鼻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作为修行“听潮”一脉的顶尖高武强者,顾听澜的双耳能在一千米外的沙滩下,听出一只沙蟹微弱的心跳声。然而,此刻他的视线里明明充斥着成百上千张痛苦呼喊的面孔,双耳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之中。
“狂澜怒涛,皆入吾听。”
顾听澜的双脚稳稳踩在石板上,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虚虚一按。
刹那间,一股肉眼难见的奇异波纹以他为中心,向着整片漆黑的海域疯狂扩散。那层层叠叠、震耳纵横的海浪拍击声,在波纹掠过的瞬间,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拦腰截断。
整片海防大堤,在这一秒陷入了极其诡异的绝对死寂中。不仅海浪的声音消失了,连呼啸的海风、刺耳的探照灯马达声,都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死死压制。
原本在路障前拼命挣扎的失影居民,在这绝对死寂的领域中,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身体摆动的幅度也逐渐变慢,似乎失去了继续向海里行进的明确动力。
然而,顾听澜的脸色却并没有放松。
他皱起眉头,站在堤坝前,耳膜微微颤动,似乎想要从这片死寂中捕捉到那些失落居民的呼救声。可是,他的精神领域里一片空旷,除了海面上那一股股如同锈蚀铁片在玻璃上刮擦的刺耳回响,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这位纵横东海多年的镇国强者,第一次感到了规则类灾厄对人类强者这种毫无温存的针对性压制。灯塔偷走的不是声波,而是人类“能够发出声音”的这个基础事实概念。
更让人心心相印般沉重的是,海面上的那些黑色影子,在海浪声被截断之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绝对的寂静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刺眼。那道漂浮在半空中的无身体狗影,尾巴晃动的频率甚至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了一团黑色的虚影。
“顾宗师,核心不在这声音的声波振动上,而在影子被灯光照亮、被看见的那一瞬间!”指挥车的电筒灯光闪烁,方照夜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强行接入,“声音已经被灯塔的规则强行藏进了海面那些被剥离的影子里。只要他们的影子还在海里,他们就会一直往深水里走。闭上眼睛!通知所有前线突击队员,闭上双眼,用绝缘绳索互相连接移动!”
“所有人,闭眼!”行动队长小声下达指令。
战士们纷纷闭上双眼,仅凭腰间绑缚的战术绳索来传递前行的方向和动作指令。
狂烈的大雾在海风的裹挟下往衣服里猛灌。冰冷的水汽在战士们的防眩光镜片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在绝对的死寂与黑暗中,人类感官的剥夺让恐惧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一名战士在摸索前行时,脚下的防滑靴不小心踩在一块被磨损的石板边缘,身体重心猛地向下一歪。他的大腿一侧从遮光布的边缘探了出去,眼看着就要暴露在探照灯扫过来的白光之下。
“叮铃……”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铜铃声突然从斜下方响起。
瑞宝用耳朵听出了机械马达的转动死角,在危机发生的同一秒,它一口咬紧铃铛绳,用尽全身力量把身体往后一坠。铃铛的急促鸣响让那位滑倒的战士神志一清,他立刻强行扭转身体,将探照灯光轴扫过的危险方向避开,整个人顺势滚回了防波堤内侧的黑色防线中。
大顺原本正歪着脑袋看顾听澜在堤坝上摆姿势,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一块又大又厚的重型防辐射遮光布被丢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把它的整个狗脑袋连同脖子一起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本汪的红油炒肉呢?本汪的深海大鱼呢?*
*你们把本汪的眼睛蒙上干嘛?难道怕本汪偷吃海鲜?*
被重布盖住头的大顺顿时有些心烦意乱。它用前爪拼命地扒拉着头上的厚布,嘴里发出一连串不耐烦的“嗷嗷”低吼,身子像个陀螺一样在水泥地上原地转起圈来。它越转越急,拖在身后的牵引绳很快就和旁边战士的腿甲缠在了一起。
眼看着大顺就要失去耐心开始拆家,一只温暖而长满细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它宽阔的狗背上。
卢晴儿闭着眼,半跪在水泥地上,顺着大顺背部的脊梁骨,动作轻柔而极有节奏地往下抚摸。湿冷海风吹拂着大顺有些潮湿的底绒,但卢晴儿掌心的温热触感却透过厚实的狗毛,一点点安抚着它因为黑暗而产生的烦躁情绪。
“大顺,听话,别乱动。”卢晴儿小声对狗耳语着,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极轻,“回去给你热酱牛肉,就是家里微波炉转过的那种,两块,不,三块。”
热牛肉的字眼和卢晴儿身上熟悉的洗涤剂清香,像是一道安稳的绳索,将大顺烦乱的心绪重新拽回了家里的阳台上。它鼻尖轻轻拱了拱空气,狗耳朵贴在脑袋后面,终于止住了转圈的动作,乖巧地趴回了水泥地上。
“顾宗师,灯塔规则正在进行第二次演变。”方照夜看着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命令里满是凝重。
此时,旧灯塔顶端的那盏探照灯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惨白的光柱在海堤上猛地一震,那巨大的灯芯方向盘在机械轴的摩擦中,第一次没有照向任何一个活人,而是以一种极其僵硬且急促的姿态,收尾调转,直直地打在了卢晴儿抱着的那个蓝底钢盘的边缘上。
那个被大顺视若性命的蓝底吃饭盆,在白光照耀下,折射出了一片极其刺眼的光芒。强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聚集,金属导热的特性让钢盘迅速升温,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灼烧气味。卢晴儿的手指被烫得有些泛红,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依然死死把盘子抱在怀中。光芒中,钢盘光滑的金属表面竟然开始蠕动,呈现出海面上那一排排无声挣扎的黑色人影。
被蒙在大布里的大顺用狗鼻子使劲嗅了嗅,从布缝里闻到了自家饭盘被烤热的熟悉味道。它原本被安抚下来的狗耳朵再次动了动,狗嘴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对它的私人财产图谋不轨。
随着大顺的低吼,海风里的细小砂砾撞击在铁风网和遮光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响。灯塔底部的重型机械齿轮组在某种规则牵引下剧烈磨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将这片诡异死寂的防波堤再次推向了风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