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北玄顾家一座偏峰上，却热闹得很。
十几个年轻族人围坐在石亭四周，桌上的灵酒已经换了两壶，可白日族殿里发生的事情，依旧没有人聊腻。
“痛快！”
一名年轻男子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我今天才知道，咱们长烬老祖原来这么有脾气。”
“那天衍圣地的家伙一进门，张口闭口便是让顾家陪葬，凭什么？”
“这里是北玄顾家，又不是他天衍圣地的后花园！”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以前总听族中长辈说，长烬老祖一辈子只知道闭关，什么争斗都不管，我还以为……”
他说到这里，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人笑骂。
“还以为什么？”
“以为老祖没血性？”
“今天那一巴掌，可比你有血性多了！”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很快，坐在角落的一名顾家年轻天骄便放下酒杯。
他的北玄体距离大成已经不远，因此对于北玄灵气这件事情，感触也比其他人更深。
“其实我最受不了的，不是那个圣地弟子的态度。”
“是族里一些长辈的话。”
石亭渐渐安静下来，那人深吸一口气。
“他们总说，不过一道北玄灵气，给出去就给出去了。”
“可那是我自己修出来的东西！”
“北玄体从觉醒到大成，要吃多少苦，耗多少年？”
“等真正孕育北玄灵气，结果外面来个人说一句我要，你就得双手奉上？”
他扯了扯嘴角。
“凭什么？”
“真有人一刀把我杀了，再把北玄灵气抢走，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认。”
“可我活生生站在这里，你让我跪着把自己根基抽出来，送给别人疗伤……”
“那还不如一刀砍死我。”
四周年轻族人的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有人沉声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年，族里总说忍一忍。”
“今天给一道北玄灵气，明天再给一道，换来的就是所谓安稳。”
“可真这么一直下去，我们顾家还能出什么强者？”
“北玄体才刚刚大成，根基便先被抽掉一块，后面的路还怎么走？”
一句句话，说出了很多年轻族人的心声。
他们不是不知道天衍圣地强，也不是不知道得罪这种无上道统的后果。
可年轻人终究和那些已经活了上千年的老人不一样。
他们更在乎一口气。
“反正我支持长烬老祖。”
“我也是。”
“以前我觉得老祖没什么存在感，整日闭关，现在倒觉得……”
一名少年笑了起来。
“也许咱们北玄顾家，真能从老祖这一代开始变一变。”
“哪怕以后真要死。”
“我也不想像别人养在圈里的灵兽一样，养肥了便来抽血割肉。”
“丢不起那个人！”
众人沉默片刻，随后，不知道是谁先举起酒杯。
“敬老祖。”
“敬老祖！”
一群年轻人仰头饮酒。
远处洞府之内。
顾长烬盘膝而坐，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些小家伙说什么，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也只是听听。
顾家以后怎么样，跟他现在关系不大。
他一个圣境老祖，难不成还得亲自跑出去跟一群年轻人谈心？
开什么玩笑。
有这个工夫。
还不如多修炼一会儿。
更何况，比起这些年轻人的讨论，另一边的声音显然更有价值。
顾家祖地深处，一间被圣阵封锁的石殿中，四道身影围坐。
那位顾家唯一的圣人王老祖也在其中，另外三人，同样都是顾家的圣境老祖。
至于剩下几位，不是在深层次闭关，便是已经封闭五感，短时间根本无法唤醒。
其中一名老者沉声开口。
“消息已经查清楚了。”
“白日里死的那名天衍圣地弟子，乃是圣地掌刑长老的亲传。”
“他的师尊，萧天岳，掌天衍圣地刑律一脉，在圣地内权柄极重。”
“修为更已到了圣人王后期。”
这话一出，石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老者继续道：
“而且有传言说，萧天岳是天衍圣地近五百年，最有希望踏入准帝境的人之一。”
圣人王老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麻烦了，我顾家这些年的处境，我难道不知道？”
“外人来求北玄灵气，嘴上叫求，实际上与取又有什么区别？”
“可又能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
“好死终究不如赖活着。”
“顾家能传承这么多年，总好过因为一时意气，满门尽灭。”
对面一名气息凌厉的老祖冷笑了一声。
“所以就这样一代代养下去？”
“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我顾家再也没有一个敢抬头的人？”
圣人王老祖皱眉。
“你想让全族陪葬？”
“若永远如此活着，和陪葬有什么区别？”
那名老祖声音更冷。
“北玄体差吗？”
“我族北玄体放眼这颗古星，都称得上一流体质。”
“为何这么多年，始终只能困在这北玄一隅？”
“还不是因为每次族中出现几个有希望的人，北玄体刚刚大成，外面那些家伙便来‘借’北玄灵气！”
“根基一次次受损，能出强者才有鬼！”
石殿内一时间无人说话。
片刻后，那名老祖忽然低声道：
“更何况，北玄灵气真正的妙用，你们真的忘了吗？”
此言一出，剩下三人同时沉默。
洞府中的顾长烬，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真正妙用？
还有他不知道的？
石殿里，那名老祖一字一句道：
“北玄灵气，不只是疗伤，它还可以续命。”
圣人王老祖猛地看向四周。
“慎言！”
“这里有圣阵。”
“那也不可说！”
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此事一旦传出去，顾家才是真正的灭族之祸！”
“那些帝族倒还罢了。”
“若让生命禁区里的那群东西知道，我族北玄灵气能够滋养寿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可所有人都懂。
大帝都只有万载寿元。
那些自斩一刀、苟活在禁区里的至尊，为了延寿能干出什么事？
真让他们知道北玄顾家的北玄灵气有延寿之效。
那就不是偶尔来取一道的问题了。
北玄顾家上下，会被直接圈养起来！
洞府之中，顾长烬终于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他之前窥见的命运线里，那尊状态极差的红尘仙只是吞掉一个北玄顾家，恢复速度便如此夸张。
原来北玄灵气除了疗伤，还能补寿元、生机，这就说得通了。
顾长烬正琢磨着这件事。
石殿里的议论，却已经渐渐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事情已经发生。”
“天衍圣地早晚会查到这里。”
“那个弟子死在顾家，瞒不住多久。”
有人沉声说道：
“若想平息萧天岳之怒……只能有人负责。”
圣人王老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许久，才缓缓道：
“长烬这些年一直闭关，与族中牵扯本就不深。”
“此事，也确实因他而起。”
洞府里，顾长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哦？有意思。
这是商量着……把自己交出去？
石殿里，那位性情凌厉的老祖直接拍案而起。
“你们疯了？”
“长烬是我顾家圣人！”
“把自家圣境老祖推出去给天衍圣地赔罪，你们也说得出口？”
“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人声音同样提高。
“为他一人，让整个顾家陪葬？”
争执声不断传来。
顾长烬却已经懒得继续听了。
小辈还有些血气，上面这群老东西，却已经习惯跪着活了。
甚至出事以后，第一个念头还是拿自己人去平息外怒。
“那就别怪老夫以后自己玩了。”
顾长烬心念一动，道果之中，归一道元缓缓落下。
《葬天吞道经》轰然运转。
原本刚刚踏入圣境中期不久的修为，再次开始向上攀升。
直到某一刻，体内圣道法则轻轻一震。
圣境后期！
顾长烬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色平静。
下一个境界，圣人王。
至于顾家准备怎么把他交出去……
“呵！先让他们商量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