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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有人耀武扬威,有人流血流汗

    林小秀听到炕上的唤声,脸色一紧,瘸着腿快步迈到炕边。

    “爹,是我,我回来了!”

    她伸手去掖被角,动作轻得不敢用劲。

    “药……药还没买到。”

    躺在炕上的林德顺长长喘了口气。

    “没买着啊……没事,爹能挺,就是这背上烂得慌,生疼。”

    说完,林德顺侧着身子,这才瞧见门边还立着个高大齐整的人影。

    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烂糟糟的棉裤。

    “秀儿,这是……来客人了?”

    “爹,这是厂里新来的刘老板,下午给咱们厂里工人送煤送面的那位。”

    林小秀低着头。

    林德顺愣了愣,两只手撑着炕席,挣扎着坐起来,

    刘光明见状,连忙跨到炕沿前,伸手虚扶了一把。

    “老叔,快躺着,别动弹。”

    刘光明顺势看了看掀开的被角。

    老人后背的旧线衣破了几个大洞,肩胛骨往下全是拳头大小的烂疮,有些地方结了黑紫色的硬痂,更多的地方正往外渗着黄水。

    这显然是长年瘫在炕上生出来的严重褥疮,皮肉烂透,整个人遭大罪。

    “小秀,你拿着那些东西去换钱,就是为了买治这个的消炎粉?”

    刘光明直截了当地问林小秀。

    林小秀眼睛顿时就红了。

    “嗯……厂区卫生所的大夫看了,说得用磺胺粉,还得吃消炎药片,不然容易发高烧走红线。”

    “可卫生所不给挂账,必须给现钱,两盒药要六块八毛钱。”

    “我手里没有钱,就只能这样了......”

    刘光明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可是沈市,九二年,一个普通二级工的月工资都有一百多两百块,消炎药不过几块钱。

    就算厂子效益不行,也不至于把一个在职女工逼得当街折价甩卖厂里的福利啊。

    “老叔这身子,瘫了多久了?”

    刘光明在炕沿边的木头板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德顺看着那带过滤嘴的烟卷,有些发愣,连连摆手。

    “刘老板,我不抽这个,抽不起……”

    “咳咳,我瘫了整整五年了。”

    “五年?”

    “八七年秋天的事了。”

    林德顺叹了口气,望着房梁,声音有些发飘。

    “那时候厂里赶进度,药头配料车间半夜短路起火。”

    “好巧不巧,里头堆着好几十箱氯酸钾和红磷。”

    “一旦炸了,小半个厂区都得平。”

    “我那时候是车间工段长,冲进去把两个吓傻了的小学徒硬拖了出来。”

    “刚跑出门口,房梁塌下来,一根带火的烟灰檩子砸在腰上。”

    刘光明听得动作一停。

    这是见义勇为,是护厂的大功臣!

    “市里没给评伤残?厂里没给工伤待遇?”

    “评了,民政上定的是工伤瘫痪一级。”

    林德顺苦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抓了抓褥子。

    “市里当年发了奖状,厂里也开了全厂大会表彰。”

    “厂领导当着大伙的面表态,每月发四十块钱工伤抚恤金,医药费全额报销。”

    “后来小秀初中毕业,厂里照顾,把她安排进糊盒车间,民政上每个月还批了十五块钱的残疾救济补贴。”

    刘光明算了一笔账。

    工伤抚恤金四十,残疾补贴十五,再加上林小秀在车间糊纸盒的基本工资,一个月少说也有一百大几的进账。

    即便林德顺长年吃药,日子也绝不至于过成眼前这般米面皆无、烂疮流脓的惨状。

    “钱呢?”

    刘光明问。

    林小秀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钱……我们根本见不着。”

    林德顺怕女儿惹祸,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角,自己咳嗽着接了话茬。

    “刘老板,您是外头来的大干部,您不知道咱厂里的规矩。”

    “去年开始,厂子效益就不太好了,轻工局派人下来整顿,说厂里资金紧张,各科室都要集中管控。”

    “后勤科说我们家小秀年纪小,不懂管钱,我一个瘫子又去不了银行,就把我的工伤折子和补贴证明全收上去了。”

    “他们定了个规矩,叫统一代管,按需支取。”

    “谁管这笔账?”

    刘光明声音沉了下来。

    “后勤科鲁科长,鲁大有。”

    听到这,林小秀终于憋不住了。

    “爹,你每次都不让我说,那是你根本不知道啊!”

    “每次去找他要钱买药,他就拍桌子骂人!”

    “他说全厂几百号人揭不开锅,我爹一个吃闲饭的还天天要钱买药,是拖累全厂后腿!”

    “上个月我去求他支五块钱,他在走廊里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我赶了出来,说账上没钱,一分都不给批!”

    “五块钱都不批,那以前呢?”

    “以前……以前每个月去求三四回,他能扔个三块两块出来。”

    “到后来,连三块两块都不给了。”

    林小秀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浑身发抖。

    “我爹这褥疮烂了快一个月,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我只能用盐水给他擦,可越擦越烂……”

    “我今天不是故意拿你发的东西去卖,我实在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话说到这儿,姑娘蹲在地上,抱住膝盖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林德顺见状,也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强忍着不流泪。

    刘光明坐在板凳上,良久没有挪动步子。

    前头葛春生还在说鲁大有扣手套、心眼小,刘光明当时只当是个爱占小便宜的基层油子。

    可现在一听......

    不一样了啊!

    这王八蛋不仅扣手套,怕是连舍己救人的老工人的抚恤金、连残疾姑娘的救命补贴,都生吞活咽了啊!

    合着鲁大有穿戴齐整,喝着茉莉花茶,在办公室里耀武扬威。

    而真正流血流汗的英雄,却在这漏风的破土房里,看着皮肉一点点烂成脓水,女儿得想尽一切法子去求几块钱的药费。

    刘光明站起身来,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笔公道,得争,但这笔账,不能急在今晚。

    眼下最要紧的,是炕上这个快被活活烂死的人。

    刘光明弯腰拍了拍林小秀的肩膀。

    “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我半个钟头就回。”

    说完,他没再看父女俩的反应,大步跨出屋门,顺手把木门严实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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