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有出门的时候,雪下小了。
他没走大道,绕着家属院后墙往林家那去。
他棉袄内兜里揣着两样东西。
一本绿皮工伤折子,户名林德顺;一个牛皮信封,里头是三张大团结。
三十块钱,他掏的时候心疼了半天。
可这笔钱非掏不可。
这一路上,他把明天的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蓝皮账一烧,储蓄所的支款回执一烧,厂里就再找不着“支了钱没发”的白纸黑字。
钱芬儿连夜抄的新账,日期往前排,墨水是陈的,每一笔都写“全额发放”。
十九户人家,天亮前都在领款单上按好手印,写明“以前补贴均已足额领取”。
这么一来,账对得上,钱对得上,人也认了。
明天上午开中层会,他头一个到。
钥匙他不揣兜里,要两只手捧着交到姓刘的跟前,再客客气气补一句:
“刘老板,后勤科的账您随便查,柜子您随便封。”
他就等着对方来封柜子。
封了也是白封,柜子里只剩一本干干净净的新账。
到时候谁要是还咬他,他手里攥着人家自己按的手印。
说他扣钱?
手印是谁按的?
说他挪钱?
那他就一推六二五。
“统一代管”是局里下来的人定的。
那位副科长每季度来拿一个信封,拿走的全是这笔钱,现在那人蹲在里头,想对质也对不上。
鲁大有越琢磨越觉得稳当。
就是林家那一户,他确实放心不下。
林德顺是一级工伤,当年全厂大会表彰过,市里也挂了号。
这样的人家要是闹起来,动静比别人家大。
所以林家这本折子,他得自己送。
先给钱。
三十块,够那买一两个月的药。
钱给了再说难听的。
比方说,新东家来了要清退冗员。
一个瘸腿丫头,糊得慢,挑毛病再容易不过。
手印按了,往后补贴照发,饭碗照端。
不按,爹的药钱没了,她的饭碗也悬了。
鲁大有不信她还能犟。
他紧了紧狗皮帽子,加快了步子。
……
同一时刻,马宝华扛着麻袋,正往锅炉房那边挪。
麻袋不沉,两本蓝皮账,一沓回执,外加一把旧发票。
可马宝华扛着它,腿肚子直打颤。
厂区里黑灯瞎火,只有锅炉房那片窗户透着红光。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掏出包大前门攥在手里,又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推门。
锅炉房里热得人直冒汗。
老孙头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正拿大铁锹往炉膛里续煤。
听见门响,他回头瞅了一眼。
“哟,马保管?大半夜的你咋跑这来了?”
“孙师傅,忙着呢?”
马宝华赶紧把烟递过去。
“鲁科长让我来的,科里清点废纸,攒了一麻袋,搁这儿烧了,省得占地方。”
老孙头没接烟,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麻袋。
“废纸?”
“嗯,废纸。”
“废纸你白天不烧,大晚上扛过来?”
“白天……白天不是忙嘛。”
马宝华把烟往老孙头工具台上一搁,扛着麻袋就往炉口凑。
老孙头一铁锹横过来,挡在他前头。
“哎哎哎,别往里塞!”
“孙师傅,就一麻袋纸,一会儿就烧没了……”
“一会儿也不行。”
老孙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你瞅瞅这是啥煤?”
马宝华一愣。
“啥煤?”
“抚顺的块煤!新东家下午拉来的!”
老孙头拿锹头敲了敲旁边的煤堆,嗓门一下子大了。
“咱厂断煤断了这么些天,我天天在这守着个凉炉子,大冷天的跟门卫老张下象棋,下得我都想吐!”
“今儿下午好不容易点着了,火苗子刚起来,你往里头塞一麻袋纸?”
“纸烧完了起灰,灰堵炉箅子,炉箅子一堵,火就压了,你给我重新点啊?”
“我这炉子供着家属院四百来户的暖气,压了火,半夜水管子冻炸了,你上楼挨家给人赔?”
马宝华让他一通话砸懵了,脑门上的汗一股一股往下淌。
“孙师傅,就这一回……鲁科长交代的……”
“鲁科长交代的?”
老孙头一听,眉毛竖起来了。
“那他咋不自己来?上回他让我烧啥‘过期劳保单子’,烧完了第二天就有人来车间找手套,找了半个月没找着。”
“这回又是啥废纸?”
马宝华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他也不敢再磨了。
鲁科长说天亮前三件事都得办利索,他这件最要紧,办砸了,那张二十块钱“保管补助”的字条还压在鲁大有抽屉里呢。
“孙师傅,对不住了啊!”
马宝华一咬牙,肩膀一沉,把麻袋往炉口硬怼。
老孙头没想到他真敢动手,扔了锹就上去拽麻袋。
“你干啥!撒手!”
“你撒手!”
“这是我的炉子!”
两人一个往里塞,一个往外拽,麻袋在炉口来回晃。
炉膛里的火正旺,麻袋一角刚蹭进去,“呼”地一下就窜起了火苗。
马宝华一看着了,反倒松了半口气。
“着了着了!”
“孙师傅你撒手,烧了就完了!”
说完,他直接转身就走了。
他没想到的是,老孙头压根就没撒手。
他抬起穿着翻毛大头鞋的右脚,冲着麻袋底下就是一脚。
麻袋带着火从炉口滚了出来,在水泥地上蹦了两下,停在煤堆边上。
随后,老孙头抄起墙角的水桶,一桶凉水兜头浇在麻袋上。
“刺啦”一声,白烟直往房梁上蹿。
火灭了。
麻袋一角烧出个焦黑的窟窿,湿淋淋的,冒着烟,一股子糊味。
“啥东西啊这是?废纸,看着不像。”
老孙头有些疑惑。
“算了,明儿天亮,我找葛厂长问问,后勤科的废纸为啥得半夜扛到锅炉房来,还非得往我炉膛里塞。”
“葛厂长要是说不清,我就找下午拉煤来的那位刘老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