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县邯山街南段南关闹市,是此时冀南商贸最繁盛的地区。
货商往来如云,人流如织。
当地有家聚贤楼,来往客商、地方士绅谈判都在此设宴。
此时的孔祥西同时身兼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中央信托局理事长四个核心职务。
集国家财政、金融和行政大权于一身。
是妥妥的高层核心人物。
尽管明知道来者不善。
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足。
周泽远把聚贤楼的二楼整层包了下来,请了本地最好的厨子。
方志民以政委身份作陪,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
对面是孔祥西,他右手边坐着戴雨农。
再往下是调解团的几个文职官员,都是财政部和行政院带过来的人。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
周泽远夹起一截暗红色的香肠,往孔祥西面前一递。
“孔副院长,你尝尝这个。”
“这个是大名府特产,五百居香肠。甜咸风味,瘦肉为主,拿砂仁、高粱酒腌制,风干之后越嚼越香。”
“做法考究,用的必须是头年霜降后的猪后腿肉,旁的部位不行。”
周泽远说得头头是道。
孔祥西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这年轻人从第二个字开始,他就知道没憋好屁。
“周司令出身贫寒,没想到对饮食一道竟有如此深的见解。看来平日里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孔祥西也是有脾气的。
你一个红军出身的穷小子,哪来的闲钱研究美食?
周泽远像是一点没听出来似的,还连连点头。
“那可不!我这点微薄的薪水,平日里哪吃得起这些。最近不少北方的老字号落户邯郸,我对商业一道还略有研究,也算有机会跟着开开眼。”
“孔院长,说起这事,我就得跟你说道说道了。我这个月的津贴还没到账。中央方面是不是该给个交代?上个月的军饷,怎么才给了不到一成?”
调解团这边几个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一个财政部的参事低头喝汤,心里骂了一句: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双方的关系都烂成这样了,不克扣你才怪。
要不是怕面子上说不过去,恐怕连这点零头都不想给。
戴雨农放下筷子,接过了话头。
“周司令,咱们今天过来,是奉了中央的命令执行公务。军饷一事,是军政部的职权范围,等此间事了,回南京之后,我等再代为催促一番,可好?”
“哎,戴处长说好,那自然是好。”
周泽远转头看向孔祥西,一脸真诚。
“戴处长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为人谦逊,宽和守信,和我也算是老相识了。好,这事暂且揭过,稍后再谈。”
这话一出,整个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国民党这边的几个官员互相递眼色,二十八路军这边坐着的参谋也是一脸的微妙。
双方眼神交汇一阵!
好吧,我应该没错,错的是周总司令。
这特么就是在胡说八道。
孔祥西嘴角抽了一下,扭头盯着戴雨农。
“想不到周司令对戴处长有这么高的评价,这可真是罕见。”
戴雨农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他正要辩解两句,周泽远已经接上了。
“那是当然,上次衢州会谈,戴处长的到来可是为会谈成功立下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那一次可真是获益颇丰,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戴雨农的脸黑了。
衢州会谈,他本人确实是获益颇丰。
但党国可是亏惨了,一腔谋划尽付诸流水,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司令!”
戴雨农语调变硬。
“风云变幻之世,时而战,时而和,各凭手段罢了。司令棋高一着,我等佩服。但也用不着这般讥讽。”
“哎呀,戴处长你误会了。”周泽远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真心实意。虽说身处不同阵营,但对你的才干我还是颇为欣赏的。”
孔祥西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却不动声色的开启了话题。
“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贬低,周司令颇有古之君子之风。如此看来,韩主席与宋主席对司令的指责,多半是子虚乌有了。”
周泽远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他们怎么敢……”
他猛地要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然后起身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咳咳!我是说,我带他们发财,他们怎么能指责我呢?这实在太不应该了。孔院长,你不会是在这挑拨离间吧?”
孔祥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刚才那个起身实在是太快了,周泽远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
再结合韩复渠和宋哲元的反馈。
他有7成的把握,红军在棉花联盟里的手段确实强硬,三方之间的合作并不是铁板一块。
而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之间的裂缝到底有多大?
这个问题,仅凭现有的情报,孔祥西一时间也判断不了。
“怎么会呢?宋将军亲口对我说,周司令派出的特使,言谈之间颇为霸道,动辄以武力作为要挟。他完全是为了顾全大局,才迫不得已趟了这趟浑水。”
孔祥西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我也觉得宋将军所言实在过于夸大,纯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泽远一脸的义愤填膺,“就是!院长你是不知道,北方这些军阀,一个个记吃不记打。”
“我不吓唬一下他们,他们怎么会愿意乖乖就范?这一招胡萝卜加大棒,我还是跟校长学的。”
“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好,大家一起发财,有什么不好的?居然还心怀怨愤,你们评评理,我有什么错?”
坐在周泽远身后的一个年轻参谋,此刻正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很想笑,但他不能笑。
幸好他们这些陪同出席的年轻参谋,那都是见过大场面的。
毕竟,他们家周总平日里就是雷人之语不断。
要是憋不住,早就被下放到连队去了。
方志民坐在一旁,始终没怎么说话。
他在观察孔祥西。
这位孔先生吃菜的动作斯文而讲究。
但每次周泽远说话的时候,他夹菜的频率就会慢下来。
这说明他在全神贯注地听。
方志民心里有数,前菜吃完了,该上正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