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鲲离了郡守府,直接去了刺史府。
“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如何处之乎?”
“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且看他。”
温峤喃喃自语:“幼舆兄,令侄有超然的处世智慧,你我皆不如多矣,我真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大儒才能教出此等大才啊,兄真不知凤至所学从谁?”
谢鲲摇头:“某亦惊之叹之,孺子却守口如瓶。”
温峤又喟然长叹:“想必真是夙慧了,你我无需为他忧心,且观之。”
谢鲲顿时急了:“难道太真公也任此孺子胡闹?”
“胡闹?”
温峤突然呵呵一笑:“幼舆兄,石灰胡闹耶?曲辕犁胡闹耶?亦或者堆肥,改良桑蚕胡闹耶?听闻他还在推行育苗之术,我曾在北方数年,但却也没想过在江左推行此法,我敢保证,凤至所作所为皆为试探,他必然还有真正令天下震动之政。”
“其实勾栏瓦舍之事老夫亦不赞成,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要做便做,天下悠悠之口堵不住,若你我都不信他,何人信之?”
“昔年管子营女闾,征其夜合之资以佐军国,才有了齐桓霸业,当今天下,我看比之春秋亦庶几矣。”
谢鲲满肚子的怨气只能憋了回去,却又隐隐有些骄傲。
温太真这个人其实很超然,他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却对谁都未必看得上。
他竟然把那孺子比作齐相管仲,这是天大的夸赞了。
诸葛孔明也无非是自比管仲啊。
管仲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娼妓行业纳入国家制度化管理,比古希腊梭伦设立国家妓院还要早了百年。
所以他又有一个响当当的称号。
世界官妓之父。
但谢宏却没打算收那些女娘的卖身钱当军饷。
他只是为了用这些花活来吸引各地的士人,商人来豫章消费。
顺便帮一下那些无依无靠的贫困女子,也能避免她们流落民间引发治安问题。
这也能从一定程度上解决普通士族的生理需要,减少他们骚扰良家妇女的可能。
别以为士人都是好鸟,没几个好鸟的。
三天之后,东湖红灯坊就开始动工了。
士曹掾带匠作吏按照谢宏给出的图纸,沿东湖划定区域,然后开始修路。
各县的石工,木工,土工等百工也陆续被招募了过来,谢宏甚至让谢良把训练中的士卒轮班派去干活,就当锻炼了。
消息传开,南昌城内议论纷纷。
谢宏才不管这些,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郡府后堂正在琢磨东晋的赋役。
什么曲辕犁堆肥育苗拿出来之后,他脑袋里除了剩下一堆可以抄袭的诗词就一滴都没有了。
能为这个时代做的也就这些了。
但最后的大招还是得上啊。
温峤果然没说错,他在憋大招。
当下的税种有四。
土地税。
户税。
杂税。
徭役。
如今的土地税是按人头在算。
司马绍其实已经在琢磨改革了,历史上再过几年他死了之后,他儿子会按照他的政策把按人头收的田租变成按亩算。
税率为亩米三升。
这一下惹毛了世家大族。
开什么玩笑?
顶级高门隐户数千,上万,这些人按人头根本查无此人。
而高门收这么多隐户为了干啥?
做慈善,养着玩儿?
屁勒。
还不是大量圈地,然后让隐户去种,所有的收入都归世家大族所有,朝堂一粒米都吃不到。
要是按亩算,即便是不搞土断世家大族也受不了啊。
所以改革换来的结果就一个——拒缴。
当年的赋税比起上一年多出来百万石巨额亏空,差点没把国库拉垮,后来没办法只好改了回来。
第二项户税是征收绢,绵等实物。
标准就是丁男户年纳绢三匹,绵三斤。丁女或次丁男户减半缴纳。
丝织业不发达的郡县,就以麻布替代绢绵,或者用钱折算。
杂税的名目就多了,还特么无定法,地方可随便收。
最后是徭役,丁男每年服力役二十日,另外还有其他的杂役需要轮流出丁,但其实在实际执行中,根本远不止二十天。
所以一句话,当下税制最大的特点是因人而异。
世家大族的佃客,衣食客,隐户特么的一毛钱都不用掏。
但编户齐民却活不下去了。
如董七一家三口,若不是遇到了谢宏,只怕这个时候估计董升都饿死了,董七也带着李氏当流民去了。
谢宏在考虑唐朝之后他所知的几次有名的变法。
王安石和张居正搞那一套都不行。
甚至很多都是恶政。
唯一一个可以搞的,只有雍正的摊丁入亩。
中国近现代有四亿人是怎么来的?
就是雍正废除了人头税,将延续千年的人头税彻底并入田赋,无地农民无需再缴纳丁银。
但如果把摊丁入亩直接套用到东晋,几乎不可能成功。
甚至可能引发比王敦之乱更大的社会动荡。
核心矛盾就在于摊丁入亩要打击的,恰恰是东晋赖以立国的根基。
世家大族。
东晋是士族共治,皇帝是共主而不是独裁者。
任何触动大族田赋的政策都会在朝堂被否决,或直接引发叛乱。
摊丁入亩的核心就是按田亩征税,这等于逼世家大族交税。
而且条件也不具备。
因为东晋从未完成过全国性的土地清丈,朝廷根本不知道大族到底占了多少田。
还有就是无户籍,大量人口不在黄籍上,无法统计丁口。
第三就是朝廷根本没有基层控制力量,地方实权全在士族手中,别说县令了,太守都根本执行不了。
谢宏设想过,如果他要强行推行的话,可能的结果有以下几种。
第一就是世家大族抗税。
王,庾,顾,陆等家族会以祖制荫客令为由公开抵制。
第二是地方叛乱。
手握兵权的方镇会借机起兵清自己这个君侧。
对于这一点,谢宏反倒是不担心。
陶侃和郗鉴是绝对不会乱的,剩下的也就是祖约,苏峻之流了。
但他们更不会乱。
特么的祖约和苏峻也不是高门,恨不得王庾死绝。
那么第三种情况就是政策变形。
最终他的改革会变成只向寒门和自耕农摊派,大族依旧免税,老百姓的税负反而更重。
最快的结果就是朝廷完蛋。
东晋本身就是一个脆弱的平衡体,这种税改会引爆内乱。
唯一可行的只有一种,还他娘是个低配版的摊丁入亩。
那就是……
他谢宏变成同时掌握绝对军权,又能压制大族的铁腕人物。
如刘裕那样。
然后先土断,再逐步推行按田亩征税。
谢宏只觉得牙花子一阵阵的疼。
这破弔太守谁愿意当谁当吧。
三大前提自己一个都做不到。
集权。
土地清册。
户籍控制。
除非自己变成黄巢。
算了,短时间内暂时还是老老实实当自己的青楼太守吧。
但土断必须搞。
这个压力相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