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谓让叁河和顾成带着北京的人马先回去,自己则是和吳三省、解涟环一起回了杭州。
回程的路上,吳三省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北方冬景,忽然感慨起来。
声音里带着恍如隔世的释然,和压在心底太多年终于可以放下的轻松:
“好多年没有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了。”
解涟环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装文件的黑包。
听了吳三省的话,也跟着感慨,带着同样的释然和历尽千帆之后的心平气和:
“所幸我们成功了。这三代人的恩怨,快结束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化不开的歉疚,“就是苦了雨臣那孩子。”
吳三省的神色也跟着暗淡了一瞬。
解雨宸是解涟环的亲侄子,也是他们所有人共同亏欠的人。
他侧头看了吳三省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说的愧疚。
解涟环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干涩:
“那孩子心思重。我跟他坦白之后,他也不说话,就一个人不吃不喝待在车上。”
他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荒原上,心里发酸。
吳谓靠在副驾驶座上,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这世上最无奈的,大概就是两边都能理解。
他能理解吳三省和解涟环的计划,在汪家无孔不入的渗透下被逼无奈脱身。
可他也理解解雨宸的悲伤,所有咬牙坚持的意义,所有独自扛过的刀光剑影,都在看到真相的那一刻蒙上了算计的阴影。
吳谓叹了口气:“给小花一点时间吧。他这些年真的太苦了。”
回到杭州的时候,吳三省让手下带着弟兄们先回盘口休整,他们的车则停在了老宅门口。
吳谓刚下车,就发现另一辆车也停在门口。
门口的守卫还是上次那个,见到吳谓便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大少爷”。
吳谓点了点头,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车门正好打开,吳二白和贰京从车里下来。
贰京从驾驶座上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吳谓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喊了声“小二爷”。
吳谓跟贰京从小亲近,对他在人前从不亲昵地喊自己“小谓”这件事早就习惯了。
贰京在吳二白身边几十年,做事滴水不漏。
怕让人觉得吳谓脾气温和、太好接近,有人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吳谓劝过他很多次,贰京总是笑着应了,下次还是照旧。
吳谓几步跑过去,声音里的欣喜压都压不住:“老爸,贰京叔。”
吳二白看着跑过来的吳谓,从吳谓带队出发那天起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让吳谓带队去灭汪家,他怎么会不担心。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要不是后方需要有人坐镇,他甚至想亲自跟着去。
吳二白看着吳谓有些消瘦的脸,眉眼间藏着的心疼和担忧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明显。
见吳谓跑过来伸手要抱他的手臂,吳二白轻轻侧了侧身子,面带笑意地挡了一下:
“别动。手上不干净。”
吳谓定睛一看,吳二白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小片已经干透的血迹。
暗红的颜色黏在皮肤褶皱里,看起来像是太匆忙没擦干净。
吳谓的心提了起来:“爸,你手上的血哪来的?”
吳二白语气从容:“动了下手。”
他没有细说那人是谁,吳谓也没有追问。
这个时候能让吳二白亲自动手的人,猜也猜得到。
吳谓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有些无奈地摇着头:“您真是不减当年。”
这时,吳三省和解涟环也下车走了过来。
两人并肩走到吳二白面前,叫了一声:“二哥。”
吳二白站在台阶前,目光在两个弟弟身上依次停了一瞬。
他这个人向来不轻易表露情绪,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对两个弟弟也总是冷着脸比好脸色多。
但此刻他看着两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脸上难得地浮上了一层温和。
“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吳三省和解涟环同时愣住了。
解涟环是自从吳邪送回杭州之后,吳二白对他不知甩了多少次冷脸。
每次见面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这会儿一句“回来就好”让他受宠若惊。
而吳三省离开杭州的时候,吳二白还年轻。
那时的脾气比现在厉害多了,除了两个小的和长辈,谁都难得他一个真实的笑脸。
这会儿能得他一句温和的“回来就好”,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贰京在后面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份有些煽情的沉默。
“二爷,外面冷。小二爷刚回来,先进去吧。”
吳谓也跟着催促,上前虚扶了下吳二白的手臂:“对,爸您快去洗手。”
吳二白这才抬脚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身扫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吳三省和解涟环。
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兄长权威:“进来。”
吳三省和解涟环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才正常。
老宅的正厅里暖气烧得足,几个人脱了外套坐下,贰京安排佣人去端热水。
在座几位都是长辈,吳谓也没让贰京动手,自己去泡茶。
翻来翻去,架子最里头翻出解涟环珍藏的上好茶叶。
打开罐子闻了闻,在解涟环满是怨念的目光里,小半罐茶叶直接就下了壶。
解涟环看着吳谓那副“别小气嘛三叔”的无辜表情,心都在滴血。
过头对吳三省控诉道:“看你大侄子!就藏了这么点好茶叶,都被他翻出来了。上次还赖走了我两瓶好酒,我那可是存了十几年的陈年黄酒。”
吳三省没有解涟环这么好的脾气,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大侄子?坏毛病都是你教的!”
解涟环被噎了一下,又舍不得真说吳谓什么。
他和吳谓相处这么多年,叔侄俩互相坑来坑去早就成了习惯。
他坑吳谓的压岁钱,吳谓就翻他的好茶好酒;
他教吳谓跟人打架,吳谓就把他的极品大红袍拿去让人煮茶叶蛋。
这种在外人看来没大没小的相处方式,在他们之间却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这不,吳谓端着泡好的茶恭恭敬敬地递到解涟环面前,脸上挂着那个乖巧得不行的笑:“三叔,尝尝。我特地给您多放了点。”
解涟环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那点怨念烟消云散:“不错。算你小子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