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西厢房这边丫鬟婆子忙碌得紧,众人来来回回的穿梭在抄手游廊间。
“那些茶果需得最后才上,还有那个……”
“不对不对,太多了!”
“……”
这边是宴席的后场,屋里摆满了各色的茶具,有汝南的青瓷、景德镇的白釉、紫砂,均一一摆开,放在桌上。
还有那平日的里都不曾摆出来,王妃崔氏最是宝贵的霁蓝描金盖碗都捧了出来。
秦煜继续朝前走着,只见廊下两个小厮正抬着一只雕花木箱往屋子里走,走动间,箱子没有盖严实,露出一段白色的绢丝。
有小厮候在院外,远远瞧见秦煜过来,便忙不迭的迎了上去。
“见过公子,那茶商已经在西厢偏厅等着了,小的这就迎您过去。”
秦煜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边的雕花木箱上。
绢丝一角露在外头,隐约可见上面绣着的图案,是双生莲,几人抬着箱子从秦煜身侧走过,只见那上头的针脚很是细密,她眯着眼睛仔细分辨,看出了用的是苏绣双面异色技法,绝非寻常商户所能备得。
他心头微沉,这样的东西,一般都是皇商进贡的东西,珍贵且极少,便是宫中的贵人都没有多少,怎会用来裹茶?
“这箱子里是什么?”秦煜眸色微沉:“抬过来!”
抬着箱子的小厮猛地顿住了步子,纷纷跪在地上,朝着秦煜问礼。
只见方才迎着的小厮见他神色有异,忙赔笑道:“公子莫怪,那茶商说今日送来的茶需以素绢隔潮,才保得住山野之气的清香甘醇……”
“山野之气的清香,甘醇?”秦煜眸子微眯,沉声反问着,不由得让小厮后颈一凉,“北山荒僻,连路都难行,何来这般讲究?”
小厮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秦煜不再多言,径直往偏厅去。
廊下光影交错,他余光扫过院角,一眼便瞧见了院中的粗使婆子正低头扫雪,看见他来,着急忙慌地跪在地上:“公子大安。”
“你不是库房的周嬷嬷吗,怎么在这干起了扫地的事?”
这周嬷嬷是母亲身边伺候的老人,先前都是帮着母亲管那库房的一些零散事的,这茶引先前也是由她负责。
周嬷嬷身子一僵,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雪地上,枯瘦的手指蜷了蜷,声音发颤:“老、老奴……库房今日轮休,管事说人手不够,临时调来帮衬……”
听着,婆子不敢抬头,可额角却早已沁出细汗,她抬手扯着帕子把汗擦拭干净。
“老奴做错了事,所以才……安排了其他的差事。”
“这边事多,寿宴人手不够,今日又有茶商,老奴先前负责过茶引的事,是以,便临时调过来这边,帮衬一二。”
秦煜盯着她花白的鬓角,那发髻梳得比往日紧,耳后还别着一根不该有的银簪,样式眼生,簪头刻着极小的云雷纹。
他记得清楚,周嬷嬷从不戴银饰。
母亲曾说过,她早年丧夫,守节至今,连铜镜都嫌亮,更别说会戴簪环了。
“临时调来?”秦煜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那正好,今日由我来验查,你既在库房当差,可认得那管事新换的人?”
“今日准备茶引的人,你可见过?”
此话一出,跪着的周嬷嬷喉头滚动,身子又朝下佝偻了几分:“老奴……老奴今日未见过茶引,也未见过管茶引的周管事,这个时辰,按理茶引不是应该交予公子了。”
“是吗?”秦煜忽然俯身,拾起她掉落的扫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弯腰的瞬间,袖中竟然滑出一样什么东西。
东西刚好落在了周嬷嬷跪着的地方,她赶紧伸手去捡,却在看清是何物的时候,脸色霎时惨白如雪。
那是被蜡纸裹着的一枚铜钥匙,仅仅寸许长,上头齿纹细密,那钥匙的柄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庚”字。
此物正是库房西阁第七屉的专用钥。
周嬷嬷整个人都抖得像个筛子一般,捧着钥匙的手抖得不像样,这钥匙本该锁在她贴身的荷包里,怎会……怎会从公子袖中滑出?
秦煜却已直起身,仿佛全然未察,只淡淡道:“有人来报,周管事半个时辰前就不见了人影。”
他目光掠过周嬷嬷紧攥钥匙的手,俯身叹息道:“嬷嬷若见到那新上任的周管事,定钥同我说。”
周嬷嬷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院中的寒雪被风裹挟,卷起跪着的周嬷嬷的衣角,露出其脚踝上的一道勒痕,只见皮肉微肿,显是刚被绳索捆过不久。
“公子!”云嶂气喘吁吁地奔至院口,见周嬷嬷跪在雪中,脚步一顿,却还是开口说道:“找到了……”
“说。”秦煜直起来身子,抬眸看着远处,听着声音淡淡的,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嶂低着头淡淡开口,即便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一字不漏的落入了周嬷嬷耳中。
“人死在角门外的枯井里。”云嶂冷哼一声:“当真如公子所料,那该死的,手里还死死抓着……”
偏生后面那句话,听得并不真切。
周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嘴唇哆嗦着,似要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下唇,迟迟不敢开口。
整个人颤颤巍巍的伏在地上,早就双腿软的不成样子!
半晌,秦煜缓缓转身,眯着眼睛盯着她:“嬷嬷不是说茶引的差事如今已经不归你管了,那为何……”
话都还未说完,这周嬷嬷终于崩溃,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公子饶命!老奴……老奴是被逼的!那,他们……他拿老奴孙儿的性命相胁……”
“被逼的?”秦煜眉峰微蹙,声音却冷了几分,“你侍奉我母亲数年,崔家待你不薄,入了王府后,秦家也给了你体面。”
“今日嬷嬷特意在此,是准备做什么呢?”秦煜声音冰冷,眯着眼睛点头:“今日的寿宴,莫不是场鸿门宴?”
“周嬷嬷,你说是或者不是?”
一旁的云嶂立即上前,一把抓住孙嬷嬷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公子,就是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