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我一直没合眼。
窗外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车窗上映着柳萤睡去的侧脸。她累坏了,连日来的紧绷和奔波在最后一刻松下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我盯着前路,脑子里像有一个正在加速转动的齿轮,停不下来。
张强被留置。杨中清安全交到了纪委手里。证据链闭环。按说到了这一步,我们该松口气了。
可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杨磊还在外面。
这个人一天不落网,台门镇的天就一天晴不彻底。
凌晨四点多,客运车进了绿岛市。柳萤还在睡,我没叫醒她,等车停稳了,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到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窗外熟悉的老旧城区,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噩梦般的逃亡彻底结束了。她眼睛一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她送回住处,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就着晨风几口吃完。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街灯还亮着,空气清冽。
手机刚开机没几分钟,张永福的电话就追了进来。
“聂铭,在哪?”
“刚把柳萤送回去。我在城西。”
“别回家了,直接来分局。”张永福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杨磊那边有动作了。”
我心里一紧:“他跑路了?”
“想跑。”张永福说道,“张强一进去,杨磊就像被抽了主心骨,整夜都在打电话,到处托人捞消息。纪委那边早就把他列了重点监控,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里。今天凌晨,他让自己的司机连夜把车开到城北一处仓库,往里搬东西,装了三只大行李箱。”
“他这是要出城。”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对。纪委那边吃不准他有没有人接应,已经和市局协调过了。市局的意思——抓捕时机成熟,直接收网。”张永福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局里点名要你参加收网行动。”
我脚步顿了一下。
“聂铭,你是最早查这条线的人。没人比你更清楚杨磊的底细,也没人比你更想看见他落网。”张永福说道,“你要是不参加,以后想起来都得遗憾。”
“我参加。”
我捏紧了手机,声音有点发干,但没半点犹豫:“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清晨的十字路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快亮了,灰蓝色的云层里透出一丝薄薄的暖光。
我招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公安分局。”
车子驶上清晨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我脑子里却像在放电影。
从台门镇派出所里第一次听说杨磊这个名字,到接手王汉生诈骗案发现案中之案,从自己被排挤、被警告,到后来车被砸、收到恐吓纸条、带着柳萤东躲西藏。那些个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日子,如今都像路边的街景一样,飞快地往后退。
到了分局,天已经大亮。
张永福在楼门口等着我,一见面就递过来一件防弹背心。
“穿上。虽然情报说杨磊身边应该没有火器,但谁也说不准。”张永福自己也换上了作战背心,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出奇地好。
我接过背心套上,一边走一边听案情简报。
“杨磊的车队预计在一个小时后出发。三辆车,五个人。他本人的路线是出城北,走省道,到一个叫大柳树的地方,那里有人接应他。”张永福边走边说,语速极快,“市局在省道口设了卡,我们城南、城北两个派出所配合便衣支队,分成三组。一组在城北仓库贴靠,二组卡出城方向,三组机动策应。你跟我一组,负责正面接触。”
“好。”
“记住,杨磊不是一般的嫌疑人。”张永福看了我一眼,“他警惕性极高,反侦查能力不弱,而且他身边可能有老乡帮着望风。一旦惊了,他会迅速改变路线,所以我们第一下必须贴住。”
我点头,没说话。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的脸:刘辉、王汉生、杨中清、柳萤、王所长、张强。还有那些被杨磊欺压了多少年、连一句公道话都讨不出来的普通老百姓。
我系紧防弹背心的魔术贴,拉开车门,坐进了第一辆车。
清晨七点整,车队出发。
灰白色的天光铺满路面,空气清冷。我们沿着城北公路前进,车窗外的建筑从密集到稀疏,从住宅楼变成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小厂房。车速不快,但足够稳。
前方二十公里就是城北仓库。
“一号位,一号位,目标车辆已在仓库门口停靠。杨磊还没出现。”对讲机里传来便衣支队的通报。
张永福拿起对讲机:“各组注意,继续贴靠,不要打草惊蛇。等杨磊上车再动。”
“收到。”
车里的几个人都没说话,呼吸声被压得极低。窗外的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在我手上。我的手指微微发颤,分不清是冷还是紧张。
“慌不慌?”张永福突然偏过头问我。
“不慌。”我实话实说,“但心里有点急。”
“你急什么?人跑不了。”
“不是怕他跑了。”我看向窗外,低声说,“是怕他跑了之后,又变成第二个杨磊,换个地方接着害人。”
张永福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八点四十分,对讲机再次响起。
“目标出现!杨磊从仓库里出来了,上了一辆黑色奥迪,后排靠窗。同车三人,都是青壮年,看架势像是本家亲戚。”
张永福把对讲机往我手里一塞:“坐稳。”
车子猛地提速。
我们沿着省道往前追。前方岔口已经布好了卡,只要杨磊的车一进减速区,侧方夹击,逼停。
“二号位已到卡点。”
“三号位已到侧翼。”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远远地,一辆黑色奥迪从晨雾里钻出来,越开越快。司机显然已经察觉到前面不对劲,车头在省道上画了一个诡异的曲线,像在犹豫要不要掉头。
“贴上去!”张永福下令。
我们的车猛打方向,从侧面斜插过去,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刺耳的尖响。黑色奥迪被两辆警车一左一右夹住,司机急了,一脚油门想从路肩硬闯。
就在那一瞬间,前面设卡的两辆装甲车同时亮起警灯,把整条路封死。
奥迪一个急刹,车身横甩了出去,在距离卡点二十米的地方停住。
“下车!车里的人听好了,双手抱头,下车!”
十几名警察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枪口齐刷刷指着那辆黑色奥迪。
车门缓缓打开。副驾上的人先下来了,紧接着是司机,最后,后排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慢慢从车里走下来。
是杨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