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瞬间会意,一步跨上前去,横在高德全跟前,硬生生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扶起,大气地开门见山道:
“高营长,咱们这里不兴这个。大家都是华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就是我们这一路都在山里穿行,不知现在这地是什么地界,鬼子为何如此猖獗?”
高德全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黄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嘎吱作响,语气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苦涩与滔天恨意:
“实不相瞒,咱们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碎石滩,已经是晋西偏关与河曲交界的死人沟了!从这儿沿着山谷再往西硬走三十里,就是滚滚黄河!对面就是陕北边区!”
高德全猛地转身,用沾满黑红血迹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那片被硝烟染得乌黑的天空,咬牙切齿地嘶吼:
“鬼子这次是真的发疯了!太原的香月清司和察哈尔的驻蒙军联合调集了整整两个混成旅团,配上了重炮兵联队和十几架飞机,打着‘铁壁合围’的旗号,要对晋西、绥南到陕北边区这一带展开绝杀式的大扫荡!”
说到这里,高德全眼眶暴凸,声音都带着颤抖:
“这帮畜生所过之处,杀光、烧光、抢光!连山里几十户人的小村落都不放过!黄河沿岸从偏关关河口到河曲渡口,整整上百里的水路,全被鬼子修满了钢筋混凝土碉堡!水面上日夜巡逻着装了机关炮的汽艇,别说人了,就是江面上漂过的一块木板,都能被他们打成碎渣!”
高德全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岩石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带着哭腔破口大骂:
“咱们二一步团奉命在外围阻击,可鬼子有飞机大炮轮番上阵,连毒气弹都用上了!我们团上千号弟兄……拼到最后,弹尽粮绝,连伙夫和文书都拿起了刺刀!就剩下咱们这几十个残兵,护着从沿途村寨里逃出来的上百号老乡,被鬼子像赶鸭子一样追杀了几十里地……”
高德全长叹了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指着死寂的山谷,眼神涣散而绝望:
“如今这地界……那就是个把咱们堵死了的死胡同!屁股后头是鬼子铺天盖地的合围大队,前头是黄河天险跟枪炮拉得死死的鬼子渡口!等天一亮,鬼子的搜山队伍跟条狗似的闻着味儿搜过来,咱们大伙儿……可就全成人家瓮里的鳖,走投无路了啊!”
听到高德全这番字字带血的沉重陈述,高地上原本松弛下来的空气,再次陡然凝重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周围的互助会兄弟和老柯等人纷纷拧紧了眉头,死一般沉寂的山谷里,只剩下呼啸如狂风般的沙沙山风……
不远处的老柯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心头一片沉重——前方黄河封锁,后有鬼子扫荡,这最后的三十里路,怕是比之前走过的几千里还要凶险百倍!
而林琪却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掠过那奔腾不息的远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绝路?死胡同?
“俩混成旅团……重炮……飞机啊……好东西啊!”
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伸手扯下嘴里嚼着的干草,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碎。
“杀光,烧光,抢光……啧,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阵子带着队伍猫在山里逃荒,只打了几只小土匪,骨头都快给她闲生锈了。这回有事干了!
林琪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那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枯叶,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欢愉与残忍。
高德全还在一旁捶胸顿足地唉声叹气,根本没注意到树荫下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可站在不远处的陈峥和林有禄,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陈峥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心底发毛——大小姐怎么又露出这种表情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万通商会那次?万通商会消失了啊!
林有禄更是缩了缩脖子,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对旁边的兄弟嘀咕:
“你……你看见没有?我大侄女刚才那眼神……我怎么瞧着比山里那头下山的饿狼还要渗人啊?谁招惹她了?”
“不知道啊……反正每次大小姐这么笑,就肯定有人要遭大殃了。”
……
战后的硝烟还没散尽,高地上已被一片紧迫的气氛笼罩。
“笑……笑什么笑,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陈峥转过头,一巴掌拍在身后一个偷听他们说话的小兄弟的后脑勺上,硬生生压下心底那一丝发毛的寒意,神色瞬间变得冷肃而干练。
他快步走到林琪身侧,微微低头,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这地方不能久留。高营长说得对,这拨鬼子被咱全歼,很快鬼子总部那边就会发现,下次来搜山的鬼子会更多!”
林琪远眺着黄河的方向,眼神幽深。
这片地界被鬼子控制许久,碉堡巡逻艇层层把守,在他们眼里这里早已是只进不出的铁桶。这群畜生傲慢惯了,绝想不到能有重火力队伍猫在眼皮子底下。
今晚的搜山,顶多摸过来个把中队……,这群小鬼子,注定要为他们的自傲、轻敌,自以为是买单!
林琪拍了拍手上的干草屑,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拢,眼神已经冷得像淬了冰:
“还能怎么办?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呗!”
她转过身,小小的身姿在黑夜里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镇定,声音轻而果决:
“陈峥,把鬼子留下的九二式重机枪和迫击炮全给我抬上去,架在山谷两侧的绝壁上!交叉火网死死给我扣住这条道,他们敢来搜山,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罢,林琪转头扫了一眼后方,语速极快地继续布置:
“让大部队跟老柯他们赶紧把战利品收拾干净,护着新救下的百姓和伤员,立刻往后方三里的隐蔽峡谷撤!全员隐蔽,今晚连一丝火光都不许冒!”
交代完这两句,林琪嘴角微微上扬,挑了挑眉,笑得极其人畜无害:
“你们在后面给老娘使劲打……我亲自去前头黄河岸边走一趟,给这群小鬼子送份 ‘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