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成听到这句话,端着柠檬水看了林渊一会儿。“你这个说法倒是新奇。不过大体没错。”
“为什么军中首征良家子?因为他们有家、有业,也有顾忌。”
赵文成将杯子放到桌上。
“大雍立国以后,向来以礼治天下。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不只是为了自己。”
“上面有父母,旁边有兄弟,成了家的还有妻儿。入营以前,又有里正、族老和亲朋作保。”
“真出了事情,牵扯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个。这种人至少知道底线在哪里。”
“他就算想跑,跑了以后敢不敢回乡?若不回乡,他又能去哪里?”
“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身上还背着逃兵的身份。真以为跑进山里,便能一辈子活下去?”
林渊若有所思。“所以军中才会有连坐制度?”
“自然。”赵文成点了点头。“每一条沿用多年的规矩,背后都有它存在的原因。”
“临阵脱逃,同伍追责。一伍溃逃,伍长与同什军卒一并论罪。若携带甲械叛逃,甚至投敌通胡,家户与保人同样要受牵连。”
“战场上,一个人转身,旁边的人便会跟着转身。”
“十个人往后跑,后面一百个人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会以为军阵已经败了。”
“等一百个人再跑起来,整个营都得跟着垮。所以军法必须严。”
林渊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他以前手底下的军纪自然不能说松。
偷百姓东西要罚。临阵不听号令要罚。抢夺战利品、欺压乡里,严重的甚至会直接杀。
只不过这些规矩,过去并没有形成一套真正完整的军法。
原因也简单。那时清风镖局的人少。
大部分还是最早跟着他的老兄弟,彼此之间都认识。你说一点情面不讲,那自然说不过去。
可眼下队伍人数一多,再想靠这种熟人关系压住所有人,那是行不通的。
正所谓慈不掌兵。
林渊以前只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上了战场不能心软。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上了战场看到敌军,害怕是正常的,平时嘴里牛逼吹的再大,身体可不跟你演戏。
想让手底下的人能听你指挥,能战胜自己的本能,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比死还痛苦。
当然,只靠严苛的惩罚同样没用。
粮饷发不出来,功劳不认,抚恤不管,天天只知道拿刀压着人上阵,早晚也得炸。
恩要给足。威也得立住。两样少一个,队伍都带不长久。
林渊抬起头。“受教了。那除了挑良家子,还有什么得注意的?”
赵文成想了一会儿。“其他的倒不必全由你亲自操心。你原来那些手下,操练、列阵和军纪都做得很好。这一点,本官亲眼见过。”
“你把要求说清楚,让真正懂的人去办。你以后要做的是领将,而不是天天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文成指了指面前堆起来的秋粮清册。
“就像县衙一样。若是收税、断案、清查户籍、丈量田亩,桩桩件件都让本官自己去跑,那本官长八条腿也忙不过来。”
“真正要做的,是知道什么事情交给谁,最后再看结果。”
“还有一点。”
赵文成看着林渊。“以后别逢人便说自己要造反。你这个人不服管教,特立独行,本官知道。”
“可有些话心里想想便算了,不能张嘴就往外冒。护秋便是护秋。团练便是团练。你现在手里这点人,还没资格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准备干什么。”
林渊点了点头。“行。老赵,你今天这些话,我听进去了。”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外,让亲兵去把林猛叫来。
没过多久,林猛便快步进了屋。“小哥,你找我?”
林渊走上前,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林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猛被他弄得一愣。“不是。小哥,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
林渊叹了口气。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以前很多事情,我只负责张张嘴,剩下全让你们去忙。”
林猛听得浑身不自在。“小哥,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你突然这么客气,有点怪怪的。”
林渊笑了。“这次回来,我准备扩军。先再募两千人。一千五百正兵,五百辅兵。”
林猛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两千?”
“对。”林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人招进来,原来的兄弟肯定都得往上升。”
“林大哥,就凭咱俩这关系,你不得混个营长?我看就叫猛字营,怎么样?”
林猛听完,顿时哈哈大笑。
“什么营长不营长的,我不在乎 ,小哥愿意信我,我便替你把人带好。”
“若是带不好,不用小哥开口,我自己下来。”
“好。”林渊也笑了起来。“有林大哥这句话便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招兵买马不是说一句扩军,第二日便有两千个壮汉自己背着铺盖来到门口。
首先得让人知道。大多数百姓根本不识字。
你在县城门口贴一张告示,写得再漂亮,下面围上一百个人,九十九个都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还得派人去各乡各里。让里正、族老把消息传下去。
林渊听着都头大。好在云阳还有一个专业对口的人。
县衙主簿,王晋。
林渊虽然以前一直看这家伙不太顺眼,但不得不承认,论起户籍、钱粮、里甲和征发人手,整个云阳县没几个人比王晋更熟。
林渊找到他,把赵文成的要求和两千人的编额说了一遍。
王晋听完,先是沉默了一阵。“林大人真准备一次募两千人?”
林渊点了点头。“是的。”
王晋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便不能只贴告示。县城、各乡大集、渡口和几座大庄都得派人宣讲。县衙出公文,里正造名册,族老和亲属作保。”
“先报上来,再行验身。否则到时候这么多人一窝蜂涌到清风镖局,只怕乱成一团。”
林渊听得连连点头。“行。这事交给你了。”
王晋也没推辞,当日便带着书吏开始造册。
县衙差役骑马去了各乡。里正收到公文以后,先将各户符合年纪的男子列出来。
几处大集上也搭起木台,每逢赶集,便有书吏当众把募兵条件念上几遍。
清风镖局另外派出几名老卒,专门讲粮饷、安家银和军中规矩。
几天以后,整个云阳县几乎都知道了一件事。林渊要招人了。
清风镖局外原本用来操练的场地,也被临时清理出来。
一排长桌摆在场边。桌后放着名册、笔墨和验身用的木尺、秤砣。
最前面竖起一块新刷过的木牌。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报名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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