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星辉院线
1995年1月，农历除夕前三天。
凌之飞站在太子道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着一张香港地图。七个圆点分布在地图上——沙田、荃湾、佐敦、旺角、深水埗、铜锣湾、北角——每个圆点旁边标着影院名称和月利润数字。七个圆点连成一条弧线，从新界一路蜿蜒到港岛东区，像半截星座悬在香港上空。
缺一个点。弧线就不闭合。
凌之飞用蓝色马克笔在铜锣湾和北角之间的空白处画了第八个圆点，旁边写下两个字：“湾仔“。
湾仔，他盯了大半年了。
德宝结业后，潘迪生将旗下影院分散出售。大部分被嘉禾吞了，但有几间因为地段或产权问题流入了市场。其中一间在湾仔轩尼诗道，原来叫“国泰戏院“，德宝时期改名为“湾仔皇室“。德宝结业后这间戏院空置了将近两年，业主是一个姓刘的老侨商，常年在加拿大，对香港的物业管理不上心，挂牌出售却无人问津——原因很简单，戏院建筑老旧，消防设施不达标，买下来还要花一大笔改建费用。
但凌之飞看到的不是建筑，是位置。
湾仔轩尼诗道，介于铜锣湾和金钟之间，周边写字楼密布，晚间消费人流旺盛。他的铜锣湾珠江在东边，北角星辉在西边，中间恰好缺一个节点。如果湾仔这间拿下来，港岛线就连成了三间——铜锣湾、湾仔、北角——从西到东覆盖整个港岛北岸的核心消费带。
前世凌之飞看过一篇关于香港院线分布的分析文章，结论是：港岛北岸的影院密度每增加一个点，区域票房总盘增长约百分之八，因为观众看电影的习惯跟距离成正比——离家步行十五分钟以内的影院，上座率比需要搭车二十分钟的高出近一倍。
1月中旬，凌之飞通过地产经纪黄生联系上了刘姓业主的代表——一个在湾仔开会计楼的中间人，姓周。
“凌生，刘生嗰间戏院，开价850万。“周会计坐在湾仔一间茶餐厅里，翻着文件，“不过间戏院空咗两年，漏水、电线老化、消防证过期，你买咗之后起码要花两三百万先可以用。“
“我睇过。“凌之飞喝了口冻奶茶，“700万，现金交易，一个月内完成。“
周会计愣了一下。850万挂牌两年没人买，现在有人出700万现金，还承诺一个月内成交。对一个常年在加拿大的业主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我要同刘生确认一下。“
“当然。但我等唔到太耐——如果刘生一个星期内覆唔到，我就去睇其他地方。“凌之飞故意施加了时间压力。
三天后，周会计打来电话：“刘生应承咗。700万，但你一个月内一定要完成交易。“
“冇问题。“
凌之飞挂了电话，在白板上湾仔那个圆点旁边写下了“700万“和“改建预算250万“。
总投入约950万。他手头流动资金四千万，花950万买第八间影院不会影响其他计划。而且这间影院翻新后，按港岛同类影院的运营数据估算，月利润可以去到六到八万——湾仔的消费力介于铜锣湾和北角之间，比北角略高，比铜锣湾略低。
2月春节过后，凌之飞请了工程师和消防顾问去湾仔皇室实地勘测。结论比预想的好——建筑结构基本完好，不需要做大规模加固，主要问题是消防系统全面更换和内部装修翻新。改建预算从250万下调到200万。总投入约900万。
“如果顺利，三个月可以完工。“工程师老陈说。
“四月开业。“凌之飞定下了时间节点。
接下来要做的，是请一个人。
2月底，凌之飞通过陈少琪约了岑建勋在尖沙咀一间日本料理见面。
岑建勋比凌之飞想象中憔悴一些。德宝结业后这两年，他主要靠写专栏和偶尔做幕后策划维生，精神状态明显不如八十年代中期的意气风发。但凌之飞注意到，岑建勋的眼神里依然有光——那种见过好东西、知道什么是好东西的人才有的光。
“凌生，少琪话你想同我倾合作？“岑建勋夹了一片三文鱼，语气平淡。
“系。我想请你做亦迎樱嘅创作总监。“凌之飞开门见山。
岑建勋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亦迎樱？你嗰间拍《家有喜事》同《三个女人》嘅公司？“
“系。亦迎樱需要一个有创作判断力嘅人，唔系执行者，系决策者——帮我看剧本、选项目、搭班底。呢个位置我搵咗好耐，觉得你最合适。“
岑建勋沉默了几秒。“凌生，我喺德宝最后两年做嘅嘢你都知道——行政多过创作，发行多过制片。我已经好耐冇真正落手做创作决策了。“
“正因为咁，先至搵你。“凌之飞说，“德宝后期你做嘅嘢唔系你擅长嘅，所以你先会累。你擅长嘅系判断——边个剧本好、边个导演有潜质、边个演员有未开发嘅一面。呢啲嘢唔会因为两三年冇做就生疏。“
岑建勋的筷子在碟边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凌之飞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这个细节。
“你想我做乜嘢范围？“
“亦迎樱嘅所有项目，从选题到选角到导演搭配，你有一票否决权。但日常运营你唔使管——制片、发行、财务由我处理。你只管创作。“
“薪酬呢？“
“年薪60万，另外每个项目分红百分之一。“
岑建勋抬起头。60万年薪在1995年的香港电影圈不算顶级，但百分之一的项目分红才是大头——如果亦迎樱一年出两部千万级票房的电影，分红就有二三十万；如果出了一部两千万级的，分红就翻倍。
“凌生，你比我预期嘅更识得同人倾条件。“岑建勋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客套，是被人看懂了价值之后的释然。
“我识人嘅价值。“凌之飞说，“你喺德宝嗰阵，用有限嘅资源做出咗《秋天的童话》。呢件事我记咗好耐。“
岑建勋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话：“畀我一个星期。我要同屋企人倾下。“
“当然。“
一个星期后，岑建勋打电话来：“我接。“
凌之飞在白板上岑建勋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3月，两件事同时推进。
第一件：湾仔皇室的改建工程开工。凌之飞将这间影院正式命名为“湾仔星辉“。至此，八间影院的命名全部统一——沙田星辉、荃湾星辉、佐敦星辉、旺角新宝（保留原名但加挂星辉品牌）、深水埗伦敦（同上）、铜锣湾珠江（同上）、北角星辉、湾仔星辉。其中五间直接以“星辉“命名，三间因历史原因保留原名但在招牌上统一加注“星辉院线成员影院“标识。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重要——凌之飞要正式打出“星辉院线“的旗号。
八间影院，覆盖新界、九龙、港岛三个区域，月利润合计约四十万，年票房贡献能力约八百万。加上与金公主、东方、新宝三条排片合作协议，星辉院线的排片网络已经覆盖了全港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银幕。
3月15日，凌之飞在太子道办公室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参加者只有四个人——凌之飞、高志森、阮世生，和刚入职的岑建勋。
“由今日开始，金藜同亦迎樱出品嘅所有电影，首映周喺星辉院线八间影院同步排片。“凌之飞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同时，星辉院线正式对外营业——接受第三方影片排片，按行业标准收取分账。“
岑建勋接过话头：“呢个意味着，我哋唔再只系制作公司——我哋同时系发行同放映方。从写剧本到观众买票，成条链都喺自己手上。“
“冇错。“凌之飞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依次写下：制作→发行→放映。“呢条链，以前只有邵氏同嘉禾做到。而家，我哋做到。“
高志森看着白板，忽然问了一句：“凌生，你由几时开始谂呢件事？“
凌之飞想了想，说：“1982年。“
高志森没有追问。他跟了凌之飞七年，知道这个人说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漫长的铺垫。
会议结束后，凌之飞独自留在办公室。他打开抽屉，取出那本只有他自己看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1995年。星辉院线——八间影院，正式成立。岑建勋——创作总监，已入职。湾仔星辉——四月开业。张国荣——剧本大纲完成，下月交初稿。“
他停了一下笔，又在最后补了一行：
“由1980年2元六合彩开始，十五年。八间影院，一条院线，两间电影公司。资金：流动现金约三千万。总资产——自己都数唔清。“
他合上笔记本，划了根火柴，将这一页烧掉。火光在暮色中跳动了几秒，然后熄灭。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从湾仔到铜锣湾，从北角到尖沙咀，八间星辉影院的霓虹灯正在逐一点亮——八颗星，终于连成了完整的星座。
凌之飞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
十五年。从一个蹲在九龙城寨铁皮棚架下等活的龙虎武师，到此刻站在香港电影产业版图上的星辉院线老板。这条路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因为他知道未来。
而现在，未来才刚刚开始。1995年的香港电影还有三年黄金期。三年之后，盗版VCD会摧毁票房、亚洲金融风暴会洗牌整个行业、好莱坞会席卷全球市场。到那时，能不能活下来，靠的不再是他脑子里那些前世的记忆——而是他这十五年亲手搭起来的地基，够不够深、够不够稳。
凌之飞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摊开稿纸。
张国荣那部电影的剧本初稿，他今晚要开始写。
第一行字：“他醒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手指记得琴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