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归
1997年6月30日，晚上十一点半。
凌之飞站在太子道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一罐冰镇维他柠檬茶。电视开着，翡翠台正在直播香港交接仪式。画面里，米字旗在《天佑女王》的乐曲声中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在《义勇军进行曲》中升起。雨水打在会展中心外的玻璃幕墙上，像这个城市流了一百五十六年的泪终于停了。
办公室里不只他一个人。高志森、阮世生、岑建勋，加上金藜和亦迎樱的十几个核心员工，都挤在这间六十平方呎的办公室里看直播。有人带了啤酒，有人带了烧鹅濑粉，阿玲——就是当年在片场跑腿的场务小妹，如今已经是金藜的行政主管——还带了一面小国旗，用透明胶贴在白板旁边，跟“除夕酒店“的拍摄计划并排挂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面旗帜升到旗杆顶端的那一刻。
凌之飞注意到高志森的眼眶红了。这个写了十几年喜剧的人，在笑点最密集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此刻却在镜头前憋着眼泪。
“阿森，你喊乜？“凌之飞递了罐啤酒过去。
“我冇喊。“高志森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动了两下，“系只眼入咗沙。“
“室内边度有沙？“
“凌生你唔好拆穿我。“高志森抹了把脸，笑了。
岑建勋靠在文件柜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星辉办公室禁烟后他养成了叼着不点的习惯。他盯着电视屏幕，忽然说了一句：“我阿爸系潮州人，一九四几年落嚟香港嗰阵，系游水嚟嘅。佢成世都冇返过潮州。如果佢而家喺度——“
他没说完。电视画面切到了湾仔金紫荆广场，无数市民冒雨聚集在会展中心外面，有人挥着国旗，有人抱着小孩，有人在高唱《歌唱祖国》。
十二点整。
会展中心外面的烟花在雨幕中炸开，维多利亚港被映成一片金红。凌之飞走到窗前，能看到远处湾仔方向的烟花在低云中绽开又消散，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在夜空里盛开又枯萎。
办公室里爆发出掌声和欢呼。阿玲带头喊了一句“回归啦！“，所有人跟着举起啤酒罐碰杯。阮世生甚至开了一瓶香槟——凌之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的，泡沫喷出来溅了高志森一身。
“好！好！好！“高志森一边擦衣服一边笑骂，“阮世生你个仆街，呢件衫新买㗎！“
凌之飞站在人群后面，喝着柠檬茶，看着这群跟了他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同事在办公室里闹成一团。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很深的安宁。前世的他活在一个香港早已回归的年代，对“97回归“的理解来自历史书和纪录片。但此刻站在这里，亲历这个夜晚，听着窗外的烟花和人群的欢呼，他才真正感受到——历史不是文字，是温度。
“凌生！“阿玲挤过来，手里举着一罐啤酒，“你冇饮嘢！“
“我饮紧柠檬茶。“
“今晚唔算！今晚要饮酒！“阿玲不由分说把啤酒塞进他手里，“成间公司都喺度，你身为老板点可以唔饮？“
凌之飞笑了。他举起啤酒，跟阿玲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苦涩的回甘。
七月一日凌晨两点，人群渐渐散去。高志森喝多了，被阮世生架着上了的士。岑建勋最后走，临出门时回头说了一句：“凌生，今日系一个好日子。“
“系。“
“我哋嗰部'除夕酒店'——你知唔知，佢讲嘅系除夕夜嘅误会同碰撞。但我觉得，今日先至系真正嘅除夕——旧香港喺今晚死咗，新香港喺今晚出世。“
凌之飞看着他：“你几时变得咁感性？“
“跟你耐咗。“岑建勋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办公室恢复安静。凌之飞独自坐在桌前，电视还开着，画面是各国领导人的致辞和街头庆祝的实况。他把音量调到最小，只留一点背景声。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星辉全体放假七天。“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七月七日复工。'除夕酒店'筹备继续。七月十五日之前完成所有前期准备，八月正式开拍。“
第二天早上，凌之飞在办公室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全体会议。金藜、亦迎樱和星辉院线的所有部门主管都到了，加上八间影院的经理，一共二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里。
“由今日开始，星辉全体放假七天。七月七号复工。“凌之飞站在白板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
“七日？“阿玲第一个举手，“凌生，影院呢？影院放假七日？“
“影院唔放假。影院正常营业——回归周游客多，票房会比平时好。影院员工三倍人工，经理双倍。金藜同亦迎樱嘅制作同行政人员放假七日。“
高志森刚从宿醉中缓过来，揉着太阳穴：“凌生，'除夕酒店'嘅剧本——“
“剧本改稿我嚟盯。你放假。“
“你唔放？“
“我放。我喺屋企改剧本。“
高志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跟凌之飞七年了，知道这个人永远不可能真正放假——他的“放假“只是换个地方工作。
散会后，凌之飞给李嘉欣打了个电话。
“嘉欣，回归假期你有冇安排？“
“冇。我谂住喺屋企睇电视。“
“一齐去维多利亚港睇烟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凌生，你系约我？“
“系。“
“好。几点？“
“晚上八点。尖沙咀码头。“
七月一日晚上，凌之飞和李嘉欣站在尖沙咀海滨长廊，看着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火。回归庆典的烟花已经放完了，但维港两岸的人潮还没有散去。到处是挥着国旗的市民、拍照留念的游客、卖旗仔的小贩。空气里混杂着烟花残硝的硫磺味和海水的咸腥味。
李嘉欣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家里。
“凌生，你上次约人食饭都畀人笑'做生意好醒，但喺呢方面你自己谂'。今日你约我睇烟花——系唔系谂通咗？“
凌之飞望着对岸的灯光，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历史的意义不在于它发生了什么，而在于你站在哪里看它发生。“前世他是一个隔着屏幕看回归的旁观者。今生他站在维多利亚港边，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脚下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我冇谂通。“他说，“但我想试下。“
“试乜？“
“试下唔用脑做嘢。用心。“
李嘉欣侧过头看他。维港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凌之飞，“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凌生“，“你知唔知，你第一次叫我全名嗰阵，我已经知道你迟早会讲呢句话。“
“几时？“
“旧年跑马地食饭嗰晚。你叫我'嘉欣'嗰阵，你嘅声轻咗半度。嗰半度——就系你嘅心。“
凌之飞沉默了。维港的渡轮从远处驶过，汽笛声在夜风中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嘉欣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指尖有轻微的茧——是长期握笔做笔记留下的痕迹。
李嘉欣没有缩手。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凌之飞感觉到——她不是在客气。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尖沙咀海滨长廊，面对着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手握着手，没有说话。
七月一日到七月七日，星辉放假七天。
高志森带着老婆去了大屿山。阮世生回了广州老家探亲。岑建勋一个人飞了趟日本，说是去看东京电影节的选片。阿玲组织影院的几个年轻员工搞了一趟西贡烧烤，据说喝了两箱啤酒。八间影院在回归周迎来了票房小高峰——游客和市民涌进电影院，不是为了看某部特定的电影，而是因为看电影是庆祝的一种方式。七天假期里，八间影院的总票房比平时高出了四成。
凌之飞在家里改了七天“除夕酒店“的剧本。准确地说，是改了六天——七月一日那天他没有碰稿纸。那天晚上从尖沙咀回来后，他坐在阳台上，望着维港的灯火发了一夜的呆。
这是他穿越十七年来第一个没有工作的日子。
七月七日，星辉复工。
凌之飞走进太子道办公室时，白板上还贴着阿玲贴的那面小国旗。他没有摘下来。他在国旗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1997年7月7日。复工。'除夕酒店'——八月开拍。目标：4000万。“
然后他转身，对着陆续走进办公室的同事们说了一句：
“放假放够咗。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