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也不打算做什么出尔反尔的事。
他先将宋怀扶起架在肩上,暗暗蓄力,做好随时脱身的准备,随后一扬手,将那只装着丹药的小瓷瓶朝对方抛去。
丹药脱手的瞬间,他头也不回,架着宋怀便朝小院深处疾奔。
他终究信不过那壮汉的为人,无论如何,先把人带远些才最稳妥。
铁塔壮汉冷冷瞥了他们离去的身影一眼,将落到手中的药瓶拔开验了验,确认正是方才那颗紫纹丹丸,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
他本就无意真杀宋怀,这一趟虽闹得腥风血雨,却还不想把吴家逼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人放了,丹也到手了,火候刚刚好。
“吁——”
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划破夜空。
下一刻,壮汉猛地抡起手中大砍刀,朝院门方向狠狠斩落。
恐怖的刀气裹着赤红如火的烈芒,化作一弯半轮烈焰,裹挟着灼人的气浪轰然劈下。
“小心!都往后退!”
铁戎大喝一声,周身气血轰然外放,摆开迎敌之势。
事实上哪还用他提醒,那股恐怖的气息刚一炸开,众人便已惊得纷纷后撤,吴涵更是脚底抹油,几乎第一个蹿到了队伍最后。
谢疏也举剑横胸,只当对方是要出尔反尔,心中却并不慌乱,他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通知主家了。
只消再拖上一时半刻,吴家的高手便能赶到,眼下的隐忍全是值得的。
这帮人到时候就算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烈焰落在地上,瞬间燃起数丈高的火墙,一瞬间阻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可当那轮烈焰渐渐熄灭,火光散尽,众人却齐齐傻了眼。
方才还站在院中的那帮黑衣人,竟已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那一刀,不是要杀人,不过是为他们的退场燃了一道遮人耳目的烟火。
“这武技……看着有些眼熟,总像是在哪儿见过。”
谢疏望着那道刀焰消失的方向,皱眉低语,脑中飞快地搜寻着记忆。
就在这时,铁戎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他,神情少有的认真:
“谢掌柜,那帮人应该已经退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
谢疏闻言,眉头又是一皱,心底那股古怪感更重了几分。
这些时日与铁戎共事,这家伙几乎将所有指挥权都牢牢攥在手里,无论他提什么,多半都要被驳上几句。
怎么今日反倒主动问起他来了?这与他平素的做派实在大不相同。
铁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言行有些反常,却并不在意,只淡淡道:
“危急关头自然听我的。眼下敌人既退,善后的事,当然由谢掌柜做主更合适。”
谢疏没再多想,略一沉吟便分派道:
“铁管事还是别掉以轻心,先带护卫堂的人将药馆内外再搜一遍,看还有没有漏网的贼人躲着。
我领剩下的人去找宋丹师和姜峰,看看他们的伤势如何。”
两人不再多言,分作两队,一队举火搜院,一队快步朝小院深处寻去。
夜风仍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整座药馆在火把跳动的光影里,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勉强挣脱出来。
……
与此同时,姜峰已带着宋怀翻过院墙,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这里的地形他最是熟悉不过,即便真有贼人追来,也有把握以最快的速度带宋怀脱身。
不过,在他看来,眼下最稳妥的去处本是孙家三兄弟那处宅子,那锻骨境大汉再强,到了柳如烟面前也绝对讨不了什么好处。
虽然柳如烟当他如今的态度还有些不明显,但是大概率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这群贼人杀掉的。
可宋怀这身子,实在撑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老师,先服颗气血丹,能好受些。”
姜峰将人扶到屋内,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宋怀嘴里。
宋怀浑身上下都是外伤,血把衣裳浸透了大半,面白如纸,人已几近昏厥。
丹药入腹后,气色才肉眼可见地缓了几分。
他睁开那双浑浊的眼,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姜峰,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又虚又恨:
“姜峰,你怎么就把破障丹给他了呢?
他不敢真杀我的。
谢疏那老东西肯定早往主家递了信,只要再拖一拖,那帮畜生一个也别想跑。
可惜了我那枚破障丹,白白喂了那帮天杀的!”
看着宋怀那难受的神情,姜峰迟疑了一下,忽然凑近宋怀耳边,压低声音道:
“老师,我给那人的,压根就不是破障丹。”
宋怀闻言一愣:
“不是破障丹?可我方才明明看见……”
话到一半,他像是被一道光劈中了脑门,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
“你给的是你炼的那颗毒丹?!”
姜峰点了点头。
宋怀先是一怔,随即竟低低笑出了声,越笑越畅快,笑得扯动了伤口也不肯停:
“哈哈哈,好小子!真有你的!他若真服下那东西,怕不是要活活气死过去!”
一瞬间,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肉眼可见地提起了几分。
“既然你没把破障丹交出去,那真丹该还在你身上吧?”
宋怀笑罢,目光灼灼地望向姜峰。
姜峰早料到会有此问,沉默了一瞬,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自责与遗憾:
“老师,对不住。破障丹,我没能带出来。在库房里撞见五个好手,丹药那时已落到他们手中。
我拼死想抢回来,可最后……还是丹毁人亡。”
宋怀闻言,沉默片刻,终是深深叹了口气,却没有半分责备:
“姜峰,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若不是你,老头子我今夜怕是活不到现在。”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姜峰登时绷紧身子,一把扶住宋怀,只当是那帮贼人追了过来。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呼唤,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转头对宋怀道:
“老师,是谢掌柜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