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南方的深山便彻底浸在了湿冷的阴霾里。连绵的青黑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脊背覆着终年不散的厚雾,死气沉沉地匍匐在天地之间。林叶衰败的腐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被微凉的山风卷着,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裹挟着一股令人心神压抑的荒芜气息。
王小琪低头看了一眼彻底黑屏的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格信号早已消失在十分钟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心底的不安像野草般疯狂滋长。“瑶瑶,我们真的还要往里走吗?天已经开始暗了,村里老人说的话,未必是骗人的。”
李瑶瑶性格外向胆大,素来不信鬼神邪祟之说,偏爱这种小众险峻的山野探险。而王小琪心思细腻敏感,天生胆子偏软,出发前村口老婆婆反复叮嘱的画面,此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老婆婆满脸褶皱的脸、浑浊却郑重的眼神,还有那句沉重的告诫——“黑石涧阴气重,入秋之后山里有怪响,听见了别停、别应、别回头,否则惹上脏东西,谁也救不了你”,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时两人只当是老人吓唬小辈、阻止年轻人贸然进山的老旧说辞,笑着道谢过后,便背着双肩包毅然踏入了这片无人踏足的深山。可此刻深入山林腹地,周遭的氛围彻底变了,再也没有山脚的清朗鲜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压抑。
这里的山林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诡异,安静得可怕。
寻常山野间本该有的鸟鸣、虫嘶、兽吼,在这里彻底绝迹。秋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古树繁枝,连风声都变得沉闷喑哑,像是被厚重的雾气死死捂住,发不出半点清亮的声响。参天的古木拔地而起,树干黝黑粗壮,树皮沟壑纵横,扭曲的枝桠交错纠缠,在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天光死死隔绝在外。
厚厚的腐叶铺满地面,踩上去松软湿滑,没有半点脚步声,只有细微的吸水声响,沉闷地落在耳畔。两人并肩前行,身影被林间昏暗的光线拉得狭长单薄,在荒芜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渺小突兀。
“再走五百米就是观景台了,坚持一下,拍完照片我们立刻下山,绝不逗留。”李瑶瑶看出了王小琪的恐惧,放缓脚步拉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抚着,试图冲淡周遭诡异的氛围。
王小琪点点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逼着自己跟上同伴的脚步。她不停在心里自我宽慰,世间无鬼,所有诡异的感受都是环境带来的心理错觉,是自己吓自己。可越是自我安抚,心底的寒意越是浓烈,后背始终凉飕飕的,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死死跟在身后,静静窥视着她们两个闯入禁地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一道古怪的声响,突兀地穿透了山林的死寂。
那不是风声、不是叶响、不是任何自然生灵能发出的声音。它很轻,极远,又极近,飘忽不定,像是从地底岩层里渗出来,又像是缠绕在树梢雾气里浮动,断断续续,幽幽荡荡。
是拖拽声。
像是有人拖着沉重潮湿的粗布,在腐叶地上缓慢滑行、摩擦,窸窸窣窣,拖沓绵长,节奏缓慢而固定,一下、又一下,稳稳地跟在两人身后不远的地方。
王小琪浑身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瞬间像是被冻住一般,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她下意识攥紧了李瑶瑶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发抖,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不敢大口喘气。
“瑶瑶……你听。”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李瑶瑶的身体也骤然绷紧,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褪去,眼底的轻松笃定荡然无存。她瞬间停下脚步,屏住所有气息,凝神细听周遭的动静。
山林死寂依旧,唯有那道诡异的拖拽声,清晰无比地钻进两人耳中。
窸窣、拖沓、阴冷。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始终牢牢跟在她们身后,寸步不离。
“可能是树枝拖地,或者是山上的碎石滑落。”李瑶瑶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刻意放轻声音,给自己也给王小琪找合理的解释。可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树枝拖地是杂乱的脆响,碎石滑落是滚动的声响,绝无这般规律、阴冷、带着活人气息的拖拽摩擦声。
“我们、我们别回头,快走!”王小琪猛地想起村口老婆婆的告诫,听见怪响万万不可回头、不可停留。她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拉着李瑶瑶转身就往前快步奔走。
两人不敢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往前穿行。慌乱间,脚下的腐叶湿滑无比,好几次险些摔倒。路边的灌木枝桠狠狠刮过手背、脸颊,带来细碎刺痛的伤口,她们也全然顾不上理会。此刻两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别停,赶紧离开这片诡异的山林。
可她们跑得快,身后的怪响就追得快。
原本缓慢拖沓的拖拽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陡然放大,紧贴着两人的脚后跟,仿佛就隔了半步之遥,那种潮湿阴冷的摩擦声,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带着寒气的风息。
最让人头皮炸裂的是——全程没有任何脚步声。
只有拖拽声,无声的拖拽,死寂的追逐。
一个没有双脚的东西,正在深山浓雾里,拖着身子,死死追着她们。
“别慌、别慌,一定是风声!一定是!”李瑶瑶的声音彻底绷不住了,颤抖的语调暴露了她所有的恐惧,她死死攥着王小琪的手,快步奔走的脚步也开始慌乱踉跄。一向胆大无畏的她,此刻心底的镇定彻底崩塌,被无边的阴冷恐惧吞噬。
两人不敢回头,不敢停顿,死死盯着前方昏暗蜿蜒的山路,拼命往前冲。可这片山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篡改了格局,原本清晰的山路越走越陌生,熟悉的路标尽数消失,四周的树木长得愈发扭曲怪异,枝桠扭曲缠绕,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朝着两人的方向伸展而来。
浓雾从山谷深处疯狂涌出,白茫茫的雾气浓稠如膏,迅速吞噬了两人周身的视野,两米之外彻底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天光彻底黯淡,明明还是午后,林间却昏暗如暮夜,沉沉的压抑感死死笼罩在心头。
就在两人心神俱崩、濒临绝望之际,身后的拖拽声忽然停了。
骤然降临的死寂,比刚才的追逐怪响更加恐怖,更加让人窒息。
风声停了,叶响静了,连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都像是被雾气吞掉一般。整片深山彻底陷入死寂,静得能清晰听见两人剧烈跳动的心跳声,砰砰的声响,在空旷的山林里格外突兀。
王小琪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止不住发冷,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它……它不见了吗?是不是走了?”
李瑶瑶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努力平复慌乱的心神,压低声音道:“应该是……应该是被我们甩开了,雾太大,它看不清我们的位置。我们趁现在赶紧找路下山。”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沙哑、干涩至极的人声,幽幽地从两人头顶上方的雾里垂落下来。
那声音太老了,像是风干腐朽的老树皮在摩擦,又像是临死之人最后的微弱喘息,带着深山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气,没有半点温度,空洞、沙哑、缓慢,一字一顿,落在死寂的林间,冻得人骨髓发寒。
“跑、什、么。”
四个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精准地砸在两人耳边。
不是身后,不是身前,是头顶。
两人浑身僵硬,脖颈像是被无形的铁链锁住,僵硬得无法抬头,也无法转头。头皮一阵发麻,无数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全身,四肢彻底发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头顶是交错扭曲的枝桠,是浓稠翻涌的白雾,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可那道苍老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响在头顶,仿佛有个看不见的老者,正倒挂在古树繁枝之间,居高临下地盯着两个仓皇逃窜的猎物,带着冰冷的戏谑与漠然。
王小琪的大脑彻底空白,思维停滞,只剩下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她终于彻底相信了村口老婆婆的话,这片深山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有摆脱不掉的凶灵。
李瑶瑶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见过深山的险、遇过雨夜的危,却从未感受过这般无形无质、无处不在的阴冷压迫。对方看不见、摸不着,却牢牢掌控着整片山林,掌控着她们的生死,这种无力感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逞强。
“别、别装神弄鬼!我们只是过路的游客,无意冒犯此地,马上就走!”李瑶瑶强撑着仅剩的勇气,对着空旷的白雾沉声喊话,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头顶的雾气轻轻涌动,轻飘飘的,无声无息,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落下,语调平缓空洞,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来都来了。”
“陪我、坐坐。”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脚下的腐叶地面,再次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拖拽声。
窸窣……拖沓……阴冷……
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身后,也不是来自头顶,而是——开始在两人四周环绕流转。
左、右、前、后、脚下、头顶,无处不在。无数道细碎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环绕,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拖拽声缓慢地收缩、逼近,一点点缩小环绕的范围,那种被彻底围困的窒息感,瞬间将两人彻底笼罩。
王小琪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带着无尽的恐慌与无助。“瑶瑶,我怕……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李瑶瑶紧紧将王小琪护在身侧,手臂绷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浓雾,心脏狂跳不止。她不敢哭,不敢慌,作为两人中更胆大的一方,她必须撑住。可眼底的惶恐与绝望,早已藏不住。
“闭嘴,别说话!千万别回应!老婆婆说,不应、不语、不回头,它就缠不上我们!”李瑶瑶压低声音厉声叮嘱,试图守住最后的保命底线。
可下一秒,四周所有的拖拽声骤然齐齐停止。
整片山林,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潮湿的呼吸声,缓缓贴在了王小琪的右耳旁。
那呼吸没有半点活人温热的气息,只有深山腐叶的湿冷、枯木的腐朽、泥土的腥寒,冰凉的气流擦过耳廓,瞬间冻得王小琪耳朵发麻,头皮炸开。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已经贴到了她的耳边。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可她不敢转头,不敢侧目,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浑身僵硬地伫立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分毫。
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呢喃,语气平淡温柔,却藏着最刺骨的恶意。
“小姑娘,你们、回头看看。”
这句话像是一道致命的魔咒,死死勾着人的心神。明明知道绝对不能回头,心底的恐惧与理智疯狂拉扯,可脖颈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发麻、发痒,一股强烈的冲动,逼着她们往后看去。
王小琪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咬出血丝,疼痛勉强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死死盯着前方浓稠的白雾,瞳孔剧烈震颤,泪水模糊了视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李瑶瑶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手脚冰凉发麻,几乎失去知觉。她死死攥着王小琪的手,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牙关紧咬,苦苦支撑。
“不回头……我们绝不回头……”她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自我催眠,也像是在安抚濒临崩溃的王小琪。
耳边的阴冷呼吸声缓缓加重,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诡异的笑意,空洞沙哑,回荡在耳畔。
“听话的孩子……我最喜欢了。”
话音落下,两人忽然感觉到周身的气温骤然骤降,仿佛瞬间坠入冰窖。明明是秋日午后,林间的寒气却如同寒冬腊月,刺骨冰凉,透过衣物渗入肌理,冻得两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浓雾缓缓流动,原本白茫茫的雾气,不知何时开始染上一层浑浊的灰黑色。雾气翻涌之间,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林间空地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是一个佝偻的老人身影,身形干枯瘦小,脊背近乎弯折成九十度,整个人死死蜷缩着。它没有站立,而是整个人贴在地面上,下半身像是没有肢体,又像是被厚重的黑布死死裹住,平平地拖在腐叶地上。
方才的拖拽声,终于有了源头。
它就静静停在几米开外的雾中,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唯有周身的黑雾缓缓流动、翻涌,散发着浓郁的阴冷煞气。
看不见脸,看不清手脚,只有一道模糊、佝偻、匍匐在地的黑影轮廓,死死对着两人的方向,静静伫立、窥视。
可即便只是一道模糊的黑影,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阴森感,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两人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难忍。
王小琪瞳孔骤缩,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若不是李瑶瑶死死搀扶着她,她早已彻底支撑不住。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李瑶瑶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这一次,她再也撑不起半点逞强的底气,彻底被眼前的诡异景象击溃。
雾中的佝偻黑影,缓缓动了。
没有抬脚,没有起身,只是整个人贴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往前滑动。
窸窣——
熟悉的拖拽声再次响起,绵长阴冷,每滑动一分,周遭的寒气就重一分,窒息的压迫感就强一分。
它一点点逼近,距离两人越来越近,那道佝偻的黑影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干枯弯折的脊背、垂落在地的枯瘦手臂、拖在身后的厚重黑布,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非人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我……守在这里……好久了。”苍老的声音从黑影中缓缓传出,空洞沙哑,带着无尽的死寂与怨戾,“每一年……都有不听话的孩子……跑进山里。”
“以为山景好看……以为传说都是假的……”
它缓缓诉说着,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透着冰冷的恶意。
“我喜欢、听话的……也喜欢、胆大的。”
“听话的,留下来陪我。胆大的,回头给我看。”
诡异的话语落在两人耳中,让人心神俱裂,寒意彻骨。王小琪终于明白,老婆婆说的不回头、不应声,从来不是彻底的保命符,只是延缓厄运的枷锁。一旦踏入这片禁地,被凶灵盯上,就再也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李瑶瑶此刻彻底悔悟,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她恨自己的自负、恨自己的逞强,若不是她执意要来、不信劝阻,两人根本不会陷入这般绝境,不会直面这恐怖的山间凶灵。
“我们不走了,我们不看风景了,求求你放我们走!”王小琪崩溃大哭,带着哭腔苦苦哀求,无助又绝望。
雾中的黑影微微停顿,滑动的身形骤然静止。
随即,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缓缓响起。
“晚了。”
“踏进我的山、听见我的声、喘了我的气……就别想、下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灰黑浓雾骤然暴涨,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向两人,瞬间将两人周身的空间彻底封锁。浓稠的雾气死死裹住她们,冰冷刺骨,带着腐朽的腥气,让人呼吸困难,胸口闷痛难忍。
拖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缓慢试探,而是急促、密集、疯狂的环绕追逐。无数道阴冷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彻底包裹住两人。
那道匍匐的黑影,在雾中飞速穿梭、环绕,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在灰雾里忽隐忽现,诡谲至极。
王小琪感觉有无数冰冷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无一处幸免。肌肤表面密密麻麻的发冷发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阴冷触手,正在缓慢攀爬、贴合,试图侵入四肢百骸。
“瑶瑶!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她彻底崩溃,哭喊声带着极致的绝望,紧紧依偎在李瑶瑶身边,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袖,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瑶瑶的大脑飞速运转,极致的恐惧反而逼出了她最后的冷静。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唤醒清醒,脑海里疯狂回想村口老婆婆的叮嘱,回想所有关于山间邪祟的禁忌。
不回头、不应答、不对视。
还有最后一句被她忽略的话——邪祟畏光,阴物怕火。
“打火机!快拿打火机!”李瑶瑶骤然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坚定,瞬间抓住最后的生机。她们出门探险,背包里常备火源,这是探险的基础装备,也是此刻唯一的救命希望。
王小琪闻言,瞬间回过神来,颤抖着双手摸索身后的双肩包。指尖慌乱地翻找,冰凉的拉链、杂乱的物品,让她数次抓空,泪水模糊了视线,双手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身后的拖拽声骤然变得凶狠急促,阴冷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是凶灵察觉到了她们的意图,骤然加快了攻势。
“别找了……陪我。”苍老的声音骤然变得阴戾尖锐,不再温柔空洞,满是刺骨的恶意,“留下来!”
一股极致的阴冷狂风骤然从身后炸开,狠狠拍向两人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两人往前推搡,两人身形踉跄,险些重重摔倒在地。周身的黑雾愈发浓稠,压迫感成倍暴涨,几乎要将两人的意识彻底碾碎。
就是此刻,王小琪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机身。
她颤抖着手掏出打火机,拇指用力反复按压。
连续数次打火,都因为双手太过颤抖、力道不稳而失败。阴冷的雾气不断侵蚀而来,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那道佝偻的黑影已经逼近到身后数尺之遥,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咔哒、咔哒、咔哒。
“快!小琪!快!”李瑶瑶死死护住她,用身体挡住扑面而来的黑雾,咬牙嘶吼,浑身绷得笔直,用尽最后力气守护着最后的生机。
终于,一抹细小、明亮、温暖的橘色火苗,骤然在阴冷黑暗的山林里亮起。
咔哒——
火苗微弱,却在这片终年阴寒的黑雾山林里,绽放出极致耀眼的光亮。温暖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身刺骨的寒意,带来一丝鲜活的人间气息。
火苗亮起的瞬间,周遭所有的拖拽声、环绕声、阴冷呼吸声,骤然齐齐消失。
疯狂涌动的灰黑浓雾,像是遇到了极致克制的克星,瞬间停滞、退缩,如同潮水般飞速往后退散。
数米外的那道佝偻黑影,骤然发出一声低沉刺耳的怪响,似怨似怒、似痛似吼,沙哑尖锐,震得两人耳膜发疼。
它飞速往后蜷缩、倒退,原本逼近的身形瞬间后撤数米,死死躲入浓稠的黑雾深处,不敢靠近火光半步。那极致畏光的姿态,彻底印证了老人口中的禁忌。
“火……”苍老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忌惮与怨毒,沙哑低吼,满是不甘与愤怒,“你们、敢用火……”
李瑶瑶见状,瞬间抓住生机,紧紧握住王小琪握着火机的手,让火苗稳稳亮起,不敢有丝毫熄灭。“小琪,别关灯!拿着火,往前跑!一直跑,别回头!”
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前方被浓雾遮蔽的山路。原本消失的路径重新显露出来,清晰蜿蜒,直通山下。温暖的火光劈开黑暗、驱散阴寒,为她们劈开了一条生路。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顿,紧紧靠在一起,高举着跳动的火苗,拼尽全力朝着山下狂奔。脚步急促却坚定,不再慌乱踉跄,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们透支的身体。
身后的黑雾疯狂翻涌,那道苍老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不止,带着无尽的怨戾与不甘,死死追在身后。
“我记住你们了……”
“下山也没用……”
“明年秋、我再找你们……”
阴冷的诅咒声层层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穿透风声,死死萦绕在两人耳畔,挥之不去。
两人咬紧牙关,闭眼狂奔,不敢回头、不敢停顿、不敢回应分毫。火苗在狂奔的风里剧烈摇曳,明明灭灭,却始终顽强燃烧,不曾熄灭,死死挡住身后的阴邪凶灵。
一路狂奔,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清亮,山间的腐臭味、阴冷气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脚清新的草木气息。浓稠的黑雾渐渐褪去,昏暗的山林慢慢亮起,天光重新洒落。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冲出了黑石涧的阴界范围,一脚踩回了山脚阳光明媚的正常山林。
踏出黑雾笼罩区域的那一刻,身后所有的怪响、诅咒、阴冷气息,瞬间彻底断绝,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双腿一软,同时瘫坐在铺满青草的山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半分。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手脚依旧冰凉发抖,心脏还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复。
手里的打火机火苗缓缓熄灭,可周身的阴冷寒意却已然散去,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真实又治愈,让她们真切感受到自己活了下来。
王小琪看着空荡荡的山林,看着明媚的天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她侧头看向同样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李瑶瑶,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都是无尽的惊惧与后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在深山腹地遭遇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实发生、步步致命的恐怖劫难。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阴冷的拖拽怪响、匍匐在地的佝偻凶灵,还有那句刺骨的诅咒,都真实无比,刻在两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夕阳缓缓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青山,山脚的山林明朗鲜活,鸟语花香,风清日暖,一派祥和安宁。可只要抬头望向远处幽深暗沉的黑石涧,望向那片依旧被薄雾笼罩的山谷,两人的心底就瞬间涌上刺骨的寒意,浑身紧绷。
那里依旧死寂沉沉,藏着无人知晓的阴邪凶灵,藏着无尽的孤寂与怨戾,静静蛰伏在深山深处,等待着下一个贸然闯入、不信禁忌的陌生人。
许久,李瑶瑶才缓缓平复呼吸,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后怕:“以后……我再也不进深山了,再也不信什么风景奇观了。”
王小琪用力点头,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那场突如其来的山间怪响,那场步步惊魂的凶灵遭遇,彻底打碎了她们年少的无畏与轻狂。
她们终于彻底明白,世间从无凭空的迷信,所有流传已久的山野禁忌,都是前人用血泪与性命换来的告诫。深山有灵,暗壑藏凶,山河辽阔,未知可怖,永远不要轻视自然的诡秘,永远不要挑衅未知的禁忌。
秋日的山风轻轻吹过山脚,温柔和煦,却再也吹不散两人心底残留的阴冷与恐惧。那场回荡在深山幽谷的诡异怪响,那道苍老怨戾的亡灵低语,那句岁岁为期的冰冷诅咒,从此成了两人心底最深的梦魇,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