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趴在废墟上,手电筒的光柱从缝隙里打下去,照在顾承野脸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额角那道血口子往下淌着血,糊了半边眉毛,嘴巴吃着一嘴的土,艰难地笑了:“丫,别哭。”
她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冲着底下喊:“顾承野,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挖你出来。”
姜芽把撬棍重新插进水泥板的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板子又挪了一寸。
旁边的救援人员替她扶住了撬棍,另一个人递过来一把液压钳。
她把钳子塞进缝隙里,咬着牙去夹那根卡住他的钢筋。
底下传来顾承野的声音,闷闷的:“丫,听话,你胳膊还打着石膏,别使劲。”
“你闭嘴。”姜芽炸了。
第一波余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脚下的地面突然抖了一下,像有人从地底下往上踹了一脚。姜芽手里的液压钳一滑,差点脱手。头顶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那些已经松动的砖块和水泥渣哗啦啦往下掉。
姜芽听见底下顾承野闷哼了一声。
她的心猛地一缩,趴下去冲着缝隙里喊:“顾承野!顾承野你怎么样!”
底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上来,比刚才弱了些,可还听得清:“没事。小石头。你往后退。”
那时那刻,姜芽的呼吸是急促的,心火烧得难受:“我不退。”
旁边有人拽她的胳膊:“姑娘,余震了,你先撤!”
她甩开那只手,把液压钳重新塞回缝隙里:“我不撤!他还在底下!”
第二波余震来得更凶。
整个废墟都跟着晃了一下,那种晃法跟刚才不一样,是左右摇的,像是要把那些摞在一起的楼板重新摇散。
姜芽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液压钳,指节发白。
她感觉到膝盖底下那块水泥板在动。
“顾承野?”她低头去看,缝隙里那道光也跟着晃,顾承野的脸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顾承野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促:“姜芽!你退后!退后!”
姜芽的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我马上就把你挖出来了!”顾承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
可他俩的好日子才刚开始,他们不能死,谁也不能死。
“你听话!”感觉到余震越来越急,顾承野的声音变了调:“姜芽!快——!”
姜芽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喊得这么急,头顶上就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断了。
她抬起头。
离她大概两三米远的位置,一面还没完全塌掉的墙晃了晃。它晃得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可姜芽知道它要倒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那面墙在她眼前塌了下来。连带着它上面的楼板和碎砖,整块整块地砸下来,砸在刚才她挖了半天的那个位置。
扬起来的灰尘扑了她满脸,呛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底下顾承野最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就是轰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姜芽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顾承野要活着。
姜芽坐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握着液压钳的姿势,可钳子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她看着面前那堆新塌下来的废墟,看着那块水泥板——
刚才还透着光、能看见顾承野眼睛的那块板子,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上面压着好几块新的楼板,堆得比刚才还高。
姜芽呼吸困难,喘不上气。
旁边的救援人员冲上来,拽她:“姑娘!这里要塌了!你必须撤离!”
姜芽没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还能听见他说话,刚才还能看见他的眼睛,刚才他还喊她退后。她趴在缝隙前面,手电筒还亮着,可光柱打过去,只照到一堵冰冷的水泥墙。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顾承野……”
突然,姜芽发了疯。开始用手去扒那堆新塌下来的砖。一只手,右手,左胳膊还吊着石膏。她扒得飞快,指头破了,指甲翻了,她不知道疼。
旁边的人来拉她,她甩开。
有人喊“余震还有可能再来”,有人喊“你不能待在这儿了”,有人已经在哭了。
她听不见。
姜芽趴在废墟上,两只手不停地扒,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顾承野。顾承野你应我一声。你应我一声啊。”没人应。
废墟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姜芽扒了好一会儿,扒出来的砖堆在旁边越摞越高,可底下那块水泥板纹丝不动。
她停下来,喘着气,两只手撑在碎砖上,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顾承野……呜呜呜……我怎么办?”她趴在废墟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出了声。
那哭声又哑又碎,从她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撕出来的。旁边的人还在拉她,还在喊她,她全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喊,是从底下传上来的,隔得很远,闷闷的,可那声音她太熟了。他喊的是:“姜芽!”
嗯?
姜芽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抬起头来,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那堆废墟。她的耳朵贴在地上,又听见了一声。
“丫,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丫?姜芽?姜芽?”她趴在那儿,冲着底发疯地喊:“顾承野!我在,我没事,你等着!我挖你出来!”
她爬起来,又要去扒。
旁边的人把她按住:“丫头,你不能扒了,再扒上面的东西会往下滑,把他埋得更深。”
“可……”姜芽伸出去的手僵持。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往下放。
她趴在那堆废墟边上,把脸贴着地面,听着底下的动静。
底下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姜芽。你在外面吗。”
姜芽的眼泪一串一串的:“我在。我在。你别动。我就在这儿。”
“你手受伤了没有。”
“没有。”
“你骗人。”
姜芽哭得更凶了:“我没骗你。你应我一声就行。我怕你不出声。”
她又听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闷在底下:“死不了。乖,别哭。”
姜芽抹了把眼泪,笑了:“我没哭。”
“我都听见了,小哭包,我才不舍得死呢?”顾承野人在底下埋,丝毫不影响他耍浑蛋。
姜芽拿手背擦了擦脸,擦了一手泥和血。她把脸重新贴回地面。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传上来:“姜芽。我好像能看见光了。你那边是不是在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