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华夏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在异国冰场上空奏响。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苏锦月整个人肃然起敬。她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按在胸口,掌心底下是金牌坚硬的轮廓。
国歌的旋律在冰场上回荡,每一个节拍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听过无数次,在电视上、在学校里、在每个清晨的升旗仪式上。
可此刻,这一支曲子从异国的音响里传出来,她双脚踩在异国的冰面上,面前是无数双不同颜色的眼睛。那一瞬间,鼻子猛地一酸。
鲜红的国旗一点一点升高,金色的五角星在灯光下亮得像被点燃了一样。苏锦月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面旗帜,嘴唇微微蠕动,无声地跟着旋律唱起。
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在冰面上摔倒又爬起来的样子,是每次训练结束摘下湿透的护膝时膝盖微微颤抖的样子,是教练每一次上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是有天赋的孩子,但天赋不是用来挥霍的,是用来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往上走的......
那些画面不断涌现,又悄然落下。此刻站在领奖台上,红旗越升越高,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也即将消散。她忽然明白,这枚金牌、这面国旗、这首歌,从来都不单只属于她一个人。
也属于那些日夜里从未被看见的努力。
也属于所有在这个项目上走过弯路、跌过低谷,却始终没有放弃过的华夏国花样滑冰运动员。
旗帜升至顶端时,国歌的尾音缓缓消散在空气中。苏锦月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没忍住,一滴泪滑下来,落在胸前的金牌表面,溅开一小粒晶莹的光芒。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随后她转过头,望向看台上挥舞着国旗的同胞们,把花束举高了些,朝他们挥了挥。
看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人加入进来。声音越过冰场,传进她耳朵里——
“苏锦月,好样的!”
“小月亮,我们为你骄傲!”
“加油,冲击总决赛!!!”
她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金牌贴在心口,花束抱在臂弯间,灯光和目光围裹着她,在异国冰场上,像一枚被擦亮了千万遍之后终于亮出来的月亮。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冰刀划过冰面时留下的那道笔直的痕:
这条路,她会一直滑下去,滑到更远的地方,滑到更高的领奖台,让这面国旗在更多的地方升起来。
她才十三岁。
她的冰面,她的人生,远不止十三岁。
颁奖仪式结束后,三人在领奖台上并肩站定,捧着花束让各国媒体拍了将近五分钟的照片。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苏锦月站在中间,两侧的早川汐奈和安妮·格雷斯各自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等摄影师放下相机,一位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上前来,礼貌地朝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们滑出冰场,穿过一条蓝色地毯铺就的通道,拐进宽敞的混合采访区。
采访区里早已架满了长枪短炮,各国电视台和通讯社的麦克风像一小片密林伸向前方,墙面上赛事官方标志和几盏补光灯把整个区域照得通亮。
华夏国媒体的记者站在左手边稍靠后,几位摄像师扛着设备,一位年轻女记者攥着话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入口处。
三人走进来时,快门声又密集地响了一轮。按照名次,早川汐奈先被请到采访席前,几家日媒和一家美媒接连提了几个常规问题:对今天表现满不满意,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她用日语答得简洁温和,偶尔微微鞠躬,语速不紧不慢,说了几句感谢支持的话就退到一旁。
随后安妮·格雷斯走上前。她的银牌在补光灯下泛着柔光,面对美媒和几家欧洲媒体的提问,她用英语答得干脆利落。
被问到“对金牌选手的表现有什么评价”时,她顿了一下,只说了句“She perfOrmed Well tOnight!”(她今晚的表现很好!),笑容在嘴角僵了半秒便收了回去。记者很识趣的没再追问,转向下一个话题。
两人各自只被问了寥寥几个问题,真正的焦点落在金牌得主苏锦月身上。
工作人员抬手示意,苏锦月微笑点头,抱着花束上前一步站到中央。十几支麦克风同时往前递,几乎要戳到她下巴底下。她退了半步,笑意不改,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孔。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戴眼镜的T国中年男记者,T语连珠炮似地抛出一长串问题,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眼角微微上挑,显然料定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华夏小女孩听不懂。
接着一位R国记者插进来,用R语问了些技术动作细节,语速同样不慢。随后是一家英文媒体的女记者,措辞颇为复杂地问了两个关于“你这个年龄参加国际比赛的心理压力”的问题。
总而言之,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安排中文翻译站在她身边。
苏锦月余光瞥见,本国媒体的那位女记者已经悄悄往前迈了半步,手里握紧话筒,嘴唇微张,只等她露出茫然的表情便要开口解围。
旁边的早川汐奈也抿着唇,眉头轻轻蹙起,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花束包装纸,侧过头去看她的侧脸,眼底浮着担忧。
倒是安妮·格雷斯退到几步之外,下巴微抬,抱着花束换了个姿势,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压着一道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些细微的表情和试探,苏锦月都收进了眼底。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这些伎俩她前世就见过太多次,国际赛场上跑过一轮又一轮,来来去去都是这些招数,没想到七八年过去还是这么让人倒胃口。
如果她真是个普通十三岁的小女孩,不懂英语、R语、T语,面对面前这些长枪短炮和各色眼底那层轻慢的试探,恐怕早就慌了神,无助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了。
但很可惜,她不是。
而面前这些外国媒体至今还没有改变的那种"吃相",实在让她觉得无趣至极。
苏锦月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轻轻将面前最近的一支麦克风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随后抬起头来,嘴角扬起一抹明亮而从容的笑意。
想看她出丑,怕是再等个八百年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