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第39旅团抵达了双塔村外围。
关原六骑在马上，目光落在那片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废墟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双塔村已经不能叫村子了。
到处都是弹坑，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
倒塌的墙壁、烧焦的房梁、散落的碎砖瓦片。
关原六翻身下马，朝身后的副官摆了一下手。
“命令部队，在双塔村以北二里处就地扎营。”
“嗨。”
副官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关原六走到村口那片被炮火犁过的空地上。
他的目光沿着那片废墟缓缓移动，从村南到村北，从村东到村西。
整个村子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
第118旅团五千多人，就是在这个地方被全歼的。
他的目光落在南面那片连绵的山影上。
黑云山就在那片山里，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多公里。
按照之前的报告。
从双塔村再往南走十几公里。
就进入了新二师重炮的射程范围。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手指从双塔村的位置往南移动。
沿着那条唯一的土路一直延伸到黑云山的正面。
“旅团长阁下。”
大野参谋长从后面走了上来。
“各联队正在安营扎寨。”
关原六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通知各联队长和野炮联队长，一个小时后到旅团临时指挥部开会。”
“嗨。”
一个小时后。
旅团临时指挥部设在双塔村以北二里处的一片土坎后面。
几块帆布撑起来的简易棚子，四面漏风，挡不了什么寒气。
关原六坐在桌子的上首，面前铺着那张已经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小林光一、中村正雄、高桥一郎和大野参谋长四个人陆续走了进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那是双塔村那片废墟带来的压迫感。
关原六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逐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诸位，我们已经到了双塔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再往南走十几公里，就会进入新二师重炮的射程范围。”
“从明天开始，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线。”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林光一先开了口。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沉稳。
“旅团长阁下，第77联队已经做好了准备。”
“明天怎么打，您下命令就行。”
中村正雄跟着点了点头。
“第78联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高桥一郎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野炮第26联队三十六门炮全部状态良好，弹药充足。”
“只要能把炮推进到射程之内，保证把炮弹打到新二师的炮兵阵地上。”
关原六听完四个人的话，沉默了片刻。
“我们之前的方案不变。”
“两个步兵联队在前，野炮联队在后。”
“步兵负责开路，承受敌军炮火，把野炮联队护送到射程之内。”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具体部署如下。”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两个联队并肩向前，拉开正面宽度，不要挤在一条路上。”
小林光一和中村正雄同时点头。
“野炮第26联队，跟在两个步兵联队之后，距离保持在一公里左右。”
关原六看向高桥一郎。
“一旦步兵联队遭到炮击，你们不要停下，继续往前推。”
“不要管步兵的伤亡，你们的任务是尽快进入射程。”
高桥一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明白。”
“进入射程之后。”
关原六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集中火力打掉新二师的重炮阵地。”
“三十六门炮分成三组，每组十二门，交替射击。”
“第一组打完第二轮之后转移阵地，第二组接着打，第三组准备。”
“不要给新二师锁定你们位置的机会。”
“明白。”
高桥一郎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好。”
关原六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
棚子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林光一打破了沉默。
“旅团长阁下，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新二师的重炮在我们进入射程之后就开始炮击，我们的步兵联队伤亡会很大。”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沉稳。
“我估计，两个步兵联队可能要付出三分之二的伤亡。”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中村正雄接过话头，声音比小林光一低了几分。
“小林君说得对。”
“三分之二的伤亡是最乐观的估计。”
“如果新二师的炮火比我们预想的更猛，伤亡可能更大。”
关原六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新二师的火力远超我们的预估。”
“正面强攻，代价会很大。”
他站起身，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绕路走不通，围困打不赢，拖下去只会更被动。”
“要打下黑云山，就必须把野炮联队送入射程。”
“要把野炮联队送入射程，就必须有人扛住新二师的炮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这就是这次作战的代价。”
“我们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小林光一站起身，立正回答。
“第77联队，誓死完成任务。”
中村正雄也站了起来。
“第78联队，绝不后退。”
高桥一郎看着关原六，语气平静但笃定。
“野炮第26联队，保证把炮弹打到新二师的炮兵阵地上。”
关原六看着四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晚各联队自行安排，让士兵们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
“明天天亮之后，拔营出发。”
“是！”
四个人同时应道。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关原六独自站在指挥部棚子外面。
望着南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战局。
从第一轮炮击到步兵推进到野炮进入射程，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又一遍。
“旅团长阁下，外面冷。”
副官从棚子里探出头来。
关原六摆了摆手。
“你先去歇着，我再站一会儿。”
副官没有再劝，缩了回去。
关原六站在夜风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明天，就是决死之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