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场时,姜凡绕了两条巷子。
昨夜根骨异变之后,他一身筋骨悄然生出细微变化,只是白日繁重劳作缠身,一直无暇静心体察。
六十文揣在胸口,隔着粗布都能觉出那点分量。
方才排队领工钱时,田麻子站在李长明身后,那双三角眼一直黏在他胸口的位置,一刻没挪。
姜凡抬手按了按,钱袋还在。
拐进清河巷口,他侧头扫了一眼身后。
巷尾墙角蹲着个人,背对他,烟头一明一灭。
姜凡没停,径直进了巷子。
下城区发薪日,向来不缺跟在人身后摸兜的。
清河巷走到一半,两侧高墙夹出的窄道里,光线骤然暗下来。
姜凡脚步一顿。
前方巷口横着一条人影,堵死了路。
田麻子。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两手插在袖筒里,斜靠在墙根上。看见姜凡,咧嘴笑了一下,草茎从嘴角歪到另一边。
“哟,姜凡。”
姜凡没应。
身后那道脚步声这时也停了。
他不用回头——从步子轻重和落脚的节奏来判断,来人比田麻子矮半头,是个惯走夜路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了这段不到五丈长的窄巷里。
“今儿领钱了?”
田麻子慢慢从墙根上直起身,“三个月没见你歇工,攒了不少吧。”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田麻子往前走了两步,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又攥紧,“兄弟最近手头紧,借几个使使?”
姜凡看着那只手。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是一双常年在石料上使力气的手。
他胸口那六十文的分量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坠在皮肉上。
“让开。”
田麻子脸上的笑收了。
他往前又迈一步,抬手就朝姜凡胸口推过来——
姜凡侧身让了半步。
若是放在往日,这一推他绝难躲开,此刻身躯反应却比从前迅捷不少。
田麻子推了个空,身体往前一趔趄,恼了,反手一巴掌扇过来。
这一下没躲开,掌缘擦着姜凡的颧骨扫过去,火辣辣地疼。
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墙上一撞,后肩胛骨磕在砖墙上,闷响一声。
田麻子欺身压上来,一只手已经探到他衣襟前头。
就在这时,巷口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不重,但巷子窄,拢着声音往回弹,听得清清楚楚。
田麻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头,脸上那股凶狠劲儿在转头的一瞬间,很顺畅地换成了惊慌,像是有人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连脖子都缩了半寸。
“李、李爷?”
李长明站在巷口的光亮里。
身形圆胖,双手背在身后,袖口往下耷拉着。
鱼泡眼半睁半阖,扫了一眼田麻子,又扫了一眼墙根底下的姜凡,慢悠悠开口:
“田麻子,老子给你脸了?”
田麻子退后两步,手从姜凡衣襟前缩回去,揣进袖筒里。
嘴里含含糊糊嘟囔:“我就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
李长明往前走了一步,腰腹上的赘肉跟着颤了一下。
巷口的日光被他挡去大半,田麻子整个人笼在那道胖影子里,瞬间矮了一截。
“人家的钱,是人家拿命在石场换的。你伸手,算怎么回事?”
田麻子低着头,不再吭声。
“滚。”
田麻子贴着墙根走了。
路过姜凡身边时,那双三角眼飞快地往他脸上剜了一下,随后缩着脖子从李长明身侧挤出巷口。
脚步声渐远,最后被街口的嘈杂彻底吞掉。
李长明这才转过来看姜凡。
他抬手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像拍掉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着随意的笑:“没伤着吧?”
姜凡靠在墙上,后肩胛骨还在发麻。
他抬手抹了下颧骨,没破皮,却肿起一道红痕。
“那小子就这德性,见钱眼开。”
李长明叹了口气,语气听着有几分真切,“今儿要不是我恰好路过,你那点工钱就没了。”
姜凡静静看着他。
方才田麻子动手的那一刻,巷口还空无一人。
偏偏就在对方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襟的瞬间,咳嗽声准时响起。
时间掐得太准。
准得像提前排练好的。
“多谢李爷。”姜凡低声道。
“早些回去。”李长明摆摆手,“往后走夜路,别净挑没人的巷子钻。”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敦实,一下下震着石板路面。
姜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圆胖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清河巷本就是整条下城区最僻静的巷子。
哪里来的恰好路过。
姜凡压下心中疑虑,指尖触到颧骨肿痕,刺痛清晰传来。
他忽然无比想学拳。
不是为了功名富贵,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只是为了——日后有人敢伸手欺到头上时,不必再寄希望于旁人恰巧路过。
姜凡转身,继续往巷深处走。
怀里六十文工钱硌着胸口,沉甸甸的。
不多时,熟悉的馊臭味扑面而来,是豆腐坊独有的味道。
小院门前牌匾被雨水泡得起皮,“余记豆腐坊”五个字边角翘起,依旧清晰。
门虚掩着。
他刚推门进去,姜秀英的声音就从灶房炸了出来:
“又弄得一身灰!跟你说了多少回,石场不是人待的地方——”
话音未落,人已走到跟前,抬手拍落他肩上的白灰。
姜秀英三十上下,体态丰腴,粗布围裙束腰,长发简单挽起。
她皱眉打量姜凡,目光骤然定格在他脸上。
“你脸怎么了?”
姜凡微微侧头,将红肿的颧骨隐进阴影里:“没事,搬石头蹭到了。”
姜秀英眯眼盯了他好几息。
昏黄灶光之下,那道痕迹看着确实像磕碰所致。
她虽疑虑,终究没有多问,扯下他的脏汗巾,舀了瓢清水递过来。
“洗脸换衣,马上吃饭。”
凉水扑面,颧骨的刺痛骤然加剧,针扎一般。
姜凡压下痛感,换了一身干净旧衣走进正屋。
桌上摆着糙米饭、清炒豆渣,正中一碗红烧肉油亮喷香。
“二姑,今天怎么炖肉了?”
“先吃,等你姑父回来再说。”
姜秀英给他盛满一碗压实的米饭,滚烫的瓷碗烫得掌心发热。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余承佑推门而入。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斯文,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姑父。”
余承佑点头回应,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圈:“今天回来得早,没出事吧?”
“没有,收工早。”
姜凡咽下口中饭菜,只字未提巷中堵截、李长明解围之事。
脸上肿痕被碎发遮挡,并未被察觉。
“你们吃,我收拾锅。”姜秀英转身进了灶房。
余承佑落座,夹了一筷豆渣,轻声开口:“你来安阳,整整一年了。”
姜凡放下碗筷:“多谢姑父收留,若无那十两赎银,我早已被人牙子发卖他乡。”
“一家人,何须计较。”
“不一样。”姜凡摇头,“我想好了,攒够钱便去学拳,将来一定把银子还你。”
余承佑抬眸:“你想学武?”
“嗯。”
姜凡放下碗,神色平静却坚定。
颧骨的痛感犹在脑海回荡,清晰无比。
“老实卖力气,一辈子只能任人拿捏。我学拳,不为暴富,只为不被人随意欺凌。”
“别人总想从你身上捞东西,我不能次次都等旁人搭救。”
余承佑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许久才缓缓开口:“石场工钱微薄,你累死累活一年,也就够初次拜师的费用,后续如何维持?”
“先试一个月。能练,我再想办法;不能练,我就此死心。”
“你已二十,习武太晚,很难练出成就。”
“别无选择。”姜凡扯出一抹苦笑,“总得试过,才知道行不行。”
他心中意念一动,黑暗的视野里,一道冰冷光幕悄然亮起。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99/100(中人之姿)
【功法】:无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九九。
只差一点。
明日结算,便是圆满百点。
看着面板数值,姜凡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
哪怕无人相助,他的体魄,也在日日精进。
今日所受屈辱,所遇算计,尽数刻在骨血之中,来日必当讨回。
余承佑没有再劝,点燃旱烟杆,烟雾袅袅升腾,在油灯光影里缓缓弥散。
院墙外传来沉重脚步声,来回折返,最终停在豆腐坊门口。
余承佑抽烟的动作微顿,始终没有抬头。
一锅烟抽尽,他磕掉烟灰,终于抬眼:“学费还差多少?”
姜凡一愣,转头看向灶房门口。
姜秀英握着抹布站在那里,眼底带着期盼与心疼。
他瞬间明白。
今日的红烧肉,今日的问话,早有铺垫。
“姑父,我自己来就行。”
余承佑没理他,抬手打开桌角的油纸包。
一堆大大小小的碎银静静铺在纸上,约莫三两有余。
这是豆腐坊数月起早贪黑,一分一文攒下的全部积蓄。
姜凡望着那堆碎银,巷中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
田麻子的贪婪,李长明的伪善,恰到好处的解围,刻意施下的人情。
对方步步布局,目标绝非仅仅欺负他一个石场杂工。
豆腐坊,才是真正的目标。
姜凡伸手,稳稳攥住碎银。
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无比踏实。
“我不管你,谁管你。”余承佑淡淡开口,“试一个月,选个靠谱武馆。真能练出来,后续学费,我供你。”
“去吧。”姜秀英轻声道,“你这三个月愈发结实,试试总没错。”
姜凡看着眼前二人,胸腔微微起伏,压下所有情绪,郑重开口:
“谢谢姑父。”
“我一定会练好。”
不做空话,不立虚誓。
只踏踏实实,变强立身。
“别夸海口。”余承佑摆摆手,“武馆之事,尽快去打听。”
姜凡点头,辞别二人回到厢房。
关上门,他仔细数过银两,三两一钱分毫不少。
他用旧布层层包好,塞进床板缝隙压实。
随后从枕下取出一叠泛黄的武馆告示。
皆是他三月劳作之余,四处搜集而来。
镇岳、龙象、飞鸿……内城大武馆资费极高,一年百两不止,绝非目前的他能够企及。
最终,他目光落在两张卷边的纸上。
伏虎武馆,馆主燕姓,伏虎拳刚猛凌厉,拜师两千五百文,月钱四百文,只是口碑参差,唯利是图。
流云武馆,身法灵动,馆主名望更高,资费也更贵。
姜凡静静看着告示,指尖轻触颧骨。
哪怕根骨日渐精进,方才面对歹人,依旧躲闪不及、受制于人。
力量,终究是立身之本。
夜风从门缝灌入,吹得黄纸边角轻轻颤动。
他收好告示,吹灭油灯,躺倒在木板床上。
一更梆子声遥遥传来,夜色深沉。
就在姜凡即将阖眼之际——
院门外,忽然响起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鞋底摩擦石板,缓慢谨慎,似在辨认门户。
脚步最终停在豆腐坊门口。
良久,一道压抑的清嗓声低低响起,含糊不清。
紧接着,指尖轻刮木门的细碎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一笔,一划。
深夜,有人在门外留痕。
姜凡双眼骤然睁开,指尖在黑暗中微微蜷起。
门外之人,迟迟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