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地面流动,清河巷的青砖路上凝着一层薄霜。
他走到伏虎武馆门口时,院门虚掩着。
姜凡推开院门,院子里只有三五个早到的弟子在井台边打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老槐树,而是径直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前。
门开着。
燕思齐坐在太师椅里,烟杆搁在扶手上,正低头用一块旧布擦拭烟锅。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姜凡。
姜凡跨进门槛,抱拳躬身。
“师傅,弟子打算明天一早就进山历练,一个月后直接去郡城赴考。”
“弟子不在的这段时间,劳烦师傅照拂一下弟子的姑父一家。我怕柳家回来找事。”
燕思齐放下手里的布,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散出来。
“知道了。”
“你姑父那边,我会看着。”
姜凡深深鞠了一躬,退出门外。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赵大河正从后院的廊道走出来,看见姜凡挎着刀站在正厅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进山?”
“嗯。”
“小心。”
姜凡向师兄一一告别。
许大壮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一把拽住姜凡的胳膊。
“走走走,我请你喝汤!”
流云巷拐角的羊杂汤摊子刚出摊,瘸腿老汉正在往锅里下料。
许大壮要了两碗,多加葱花和辣子,铜板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
两人在矮凳上坐下,一人捧一碗滚烫的汤。
许大壮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
“郡城那边跟安阳不一样,我听说遍地都是练家子,暗劲期的人走在街上都不稀奇。”
姜凡低头喝汤,没接话。
“但你不一样,”许大壮放下碗,正色道,“你是我见过练功最狠的人。你肯定能考上。”
姜凡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将碗搁在桌上。
许大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回来之后羊肉汤管够。”
姜凡点了点头,转身往清河巷走去。
推开院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灶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姜凡走进灶房。
余承佑坐在小桌旁,手里攥着旱烟杆,烟锅里一星暗红明明灭灭。
姑姑背对门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余承佑从桌上拿起烟杆,在桌沿磕了一下烟灰。
“回来了?坐。”
姜凡在小桌对面坐下。
余承佑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早上出门之后,我去了趟县衙,托宋大人把地契转交给柳家,来抵消柳安和的断臂之事。”
姜凡的脊背瞬间僵直。
“然后我在流云巷重新买了房子,把豆腐坊也搬过去了。”
余承佑把烟杆搁在桌上,看着姜凡。
“你进山历练要小心。”
“到了郡城,能考上就好好学,考不上就回来,豆腐坊的生意交给你。”
他停了停,把烟杆在桌沿磕了第二下,站起身。
“好了,时间不早了,今晚早点休息。”
“明早出门,我和你姑就不送你了。”
说完他转身往里屋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佝偻着,门帘落下时发出极轻的“哗啦”一声。
姜凡坐在那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姑姑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姜凡仰头看着夜空,眼眶滚烫,有东西顺着脸颊淌下,没入衣领,一片冰凉。
他狠狠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凉意,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必须考入郡城!
地契,必须从柳家手里夺回来!
天刚蒙蒙亮,姜凡背起包袱走出了院门。
破军挎在腰侧,刀鞘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院门内侧的阴影里,姑姑和余承佑一左一右站在门板后面,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角处消失。
姑姑攥着围裙边角,指节发白。
余承佑嘴里衔着旱烟杆,没有点。
姜凡出了城门,走上那条通往血狼山的草径。
穿过杂木林,翻过矮山脊,穿过中层地带的针阔混交林。
树冠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清冽感越来越浓。
他沿着溪涧往上走,步子比之前更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发力。
血狼山深处,林木愈发幽深。
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越往里走,周围越是死寂。
林间本该有的虫鸣鸟叫,低阶妖兽的踪迹,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种不正常的寂静,让他更加确定,那头黑鳞妖物就在附近。
强大的妖物会划定自己的领地,驱逐所有弱者。
铁锈般的血腥味再次钻入鼻腔,比上一次更加浓郁。
溪涧旁的缓坡上,那头黑鳞妖物果然还在。
这一次,姜凡看清了黑鳞妖物的样貌。
身长近一丈,通体覆盖着生铁般的黑色厚鳞,头颅呈倒三角形,下颌甚至生出了一排细密的骨刺。
铁甲墨鳞蜥。
暗劲初期妖兽,一身鳞甲刀枪不入,成年期的蛮力甚至能碾压寻常暗劲巅峰的武者。
它趴在一块巨岩上,姿势与上次别无二致。
只是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液已经凝固,让它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狰狞。
它的气息,似乎也比上次虚弱了一丝。
受伤了?
姜凡没有掉以轻心,握着破军刀柄的手稳定如山。
他注意到,这头墨鳞蜥的暗金色竖瞳,死死盯着身下巨岩的一处阴影。
那里,似乎是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
它在守护着什么。
就在姜凡出现的瞬间,铁甲墨鳞蜥猛然抬首,竖瞳中爆发出惊人的杀意与暴虐。
它认出了这个曾经从它爪下逃生的人类。
“吼!”
一声带着腥臭的咆哮,墨鳞蜥四肢粗壮的利爪猛然蹬地!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狂风扑杀而来!
速度比上次更快!
但这一次,姜凡没有退。
他沉腰坐马,丹田内劲奔涌而出,灌注全身。
雄浑刀意自体内升腾。
他一声低喝,破军刀带起一道刚猛的弧光,没有丝毫花巧,对着妖物的头颅,当头劈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妖物利爪竟稳稳架住了破军刀,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导回来,震得姜凡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好强的力量!
即便受了伤,这妖物的蛮力依旧远超自己。
妖物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一扭,布满倒刺的长尾如钢鞭般横扫而来,直取姜凡下盘。
姜凡瞳孔一缩,刚猛刀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水般流转的灵动。
他脚尖点地,身形暴退的同时,手腕一转,刀光变得轻灵而迅疾,不再是硬碰硬。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轨迹,精准地横削在钢鞭般的长尾之上。
嗤啦——
鳞片被撕开,鲜血飞溅。
妖物吃痛怒吼,攻势越发狂暴。
利爪、獠牙、长尾,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将姜凡压制得只能辗转腾挪,险象环生。
硬拼力量,还是不行。
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攻势如狂风骤雨,姜凡的脑中却一片空明。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妖物腹部那道最深的旧伤。
那里,就是生机!
时机!
就是现在!
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侧身硬抗了妖物一记爪击!
肩头被划开三道血口,剧痛传来,他却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如陀螺般一转。
破军刀随身而动,刀锋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精准无误地切入了妖物腹部那道最深的旧伤口!
一招用老,新力未生!
妖物此刻正是攻势最薄弱的间歇!
姜凡眼神一厉,刀锋顺势一拖,沿着那道伤口,悍然向上剖开!
噗嗤!
刀光势如破竹,将妖物的整个腹腔彻底撕裂!
“吼——!”
妖物发出濒死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内脏和鲜血流了一地。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最后彻底失去了光彩。
姜凡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走到妖物尸体旁,用刀尖熟练地一挑,一枚鸽蛋大小、通体漆黑却流转着淡淡金光的妖核被剖了出来。
握住妖核的瞬间,蓝光亮起。
【命格】:骨(每日+1)、道(解锁进度+12%).
蓝光消失,姜凡将目光投向了那被妖物至死守护的洞穴。
拨开藤蔓,一个幽深的洞口显露出来。
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从洞内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