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捏着那封毛人凤送来的贺电，纸页薄薄的，上面几句客套祝词，看着全是同僚的温情。
他没有立刻收好，招手叫住正在安排外勤送客的余则成。
“则成，过来。”
余则成快步走过来，站到他身侧，目光微微一瞥那封电报，低声问：
“站长？”
“毛人凤的。”
吴敬中把电报递给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身子微微侧开，避开不远处往来的仆役和还没走的客人，
“你看看。”
余则成接过，飞快扫过电文。
通篇是恭喜令爱新婚、祝蔡吴两家永结秦晋、阖家顺遂一类场面话，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他太熟悉保密局这套行文的规矩，越是四平八稳的贺电，越藏着别的意思。
他把电报还给吴敬中，轻声道：
“文字体面，看着是贺喜，其实是南京那边收到今天宴席的消息了。”
吴敬中把电报折好，揣进长衫内侧口袋，嘴角浮起一点淡而冷的笑意。
“到底是毛人凤，消息快得很。”
他抬眼望向远处蔡府主楼亮着灯火的新房方向，梅雪漫和蔡翰青应该已经在里面应酬亲近的亲友，
“今天这场婚宴，哪里是嫁女儿，是摆在所有人眼前的一局棋。“
”蔡家的人脉一摆出来，中枢特使、财政部的人、还有郑介民那边的旧人都来了，他在南京局本部，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怕站长借着蔡家的关系，站稳北方，两边都不沾。”
余则成说得很克制。
“不止。”
吴敬中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他和郑介民斗到现在，海路他攥得紧，郑介民一心想从陆路找口子。“
”蔡家手里连通南北的商路、沿线的关系网，恰好是郑介民最想要的。“
”他怕我被郑介民拉拢，也怕我借着蔡家自成局面，脱离他的掌控。”
余则成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封贺电，两层意思。”
吴敬中伸出两根手指，慢慢说道，
“第一层，做给上面看。“
”表明他和我同袍和睦，没有猜忌打压，免得中枢说他心胸狭隘，容不下地方站长。“
”第二层，是敲给我听的。“
”他在告诉我，天津这边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局本部的眼睛，眼线早就埋在这里了。”
余则成沉吟：
“那他会不会很快就有动作？”
“会，但不会急着动手。”
吴敬中很笃定，
“今天到场的有中枢特使，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贸然发令查蔡家、查我，等于主动向高层承认，他把保密局内部的派系争斗，闹到政商豪门、中枢大员面前，对他自己的位置没有好处。”
“他现在的法子，无非是两件事。”
吴敬中看向花园侧门，
“一是加派眼线，死死盯着蔡家的陆路通路，盯着所有和蔡家往来的人；“
”二是借着缉私、防谍的名目，加强北方沿线关卡盘查，堵郑介民想走的路子。“
余则成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留意，有异常第一时间向站长禀报。”
吴敬中看着他，眼神郑重：
“则成，今天我把场面交给你，一来是信你稳重，能压住宴上那些闲话、避免有人当场捅出麻烦。”
“二来，宴上所有各方的动静，你看得最清楚。”
“毛人凤盯着我，也盯着你。”
“他知道，很多我不方便出面的事，都会由你来经手。”
这句话分量很重。
余则成心里一凛，面上依旧保持平和：
“站长放心，我晓得分寸。”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碰的不碰，凡事留余地，不留下把柄。”
“好。”
吴敬中轻轻叹了口气，方才那种算计的冷意淡了些，又望向新房的方向，声音软了几分，
“说到底，我只想雪漫安稳。”
“蔡家这层关系，是给她留的庇护。”
“我无意掺和毛、郑二人不死不休的争斗，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的战火迟早会烧到蔡家。”
“蔡家习惯和高层打交道，懂商场周旋，却不懂保密局这套阴私手段。“
”他们以为只是一场体面联姻，未必清楚，从今天宴席落幕开始，他们已经被卷进局本部的派系博弈里了。”
“我会留意蔡家那边的动静，提醒他们提防无端的稽查、莫名的盘查。”
余则成说道。
“不必刻意提醒。”
吴敬中摆了摆手，
“话说多了，反而像是心虚。“
”我们照常行事，公事照旧，该稽查稽查，该上报上报，不偏不倚。“
”越是显得没有偏向，毛人凤越抓不到把柄。”
说完，吴敬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衣襟：
“好了，不说这些。”
“今天是雪漫的好日子，别让这些纷争扰了兴致。”
“你安排弟兄们收尾值守，宾客送完，让外勤分批撤，不要扎堆，免得惹人注意。”
“是。”
余则成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