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切如常运转。
余则成照旧提前到岗,梳理站内公务、核对值守排班,神情淡然,举止稳妥。
宋希濂一如往日,准时报到,汇报外勤治安情况,脸上毫无异色,恭敬本分,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余则成何等敏锐。
短短一上午,他便察觉到一丝细微的不对劲。
平日里常驻站内的几名宋希濂心腹外勤,今日全数不见踪影。
外勤巡逻岗人员空缺、排班错乱,宋希濂刻意用临时新人补齐,遮掩痕迹。
这些细微的漏洞,旁人看不出,逃不过余则成的眼睛。
办公室内,余则成借着整理稽查台账的间隙,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宋主任,今早外勤人手怎么不齐?几个老组员去哪巡查了?”
宋希濂面色不变,从容应答:
“近期流民增多,我派几人去外围暗访摸排,常规隐性巡查,无需报备台账。”
话术滴水不漏,合规合理。
余则成淡淡点头,没有再追问。
可他心底,警铃骤然响起。
隐性巡查、无需报备、心腹尽数外派、避开站内记录、深夜悄然调动人手。
结合昨夜毛人凤发来的贺电,余则成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毛人凤派宋希濂,秘密彻查蔡家商路。
他抬眼,看似无意地望向窗外,心底了然。
吴敬中想要借蔡家中立自保、安稳度日。
毛人凤绝不允许出现不受掌控的力量,严防郑介民借陆路翻盘。
宋希濂急于立功,甘为利刃,暗中捅向站长、捅向蔡家。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暗战,已经悄然打响。
婚宴的喜庆彻底落幕。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刀光暗藏。
余则成指尖轻轻摩挲着台账纸页,神色依旧温和平静,不露分毫破绽。
他清楚,接下来,每一条陆路、每一次货运、每一场暗查,都将是各方博弈的生死棋局。
而他,必须居中静观、顺势布局,守住分寸,藏好自身。
一旦挑明,等于把事情摊开在吴敬中面前,吴敬中夹在南京毛人凤、蔡家姻亲之间,反倒难做。
宋希濂拿着本部直接下达的密令,名义上是肃奸查私,真争执起来,他可以直接上报,反咬一口,说吴敬中包庇蔡家、阻挠稽查。
他只是笑着应了宋希濂一句:
“流民繁杂,辛苦宋队长多费心,有情况及时互通消息。”
宋希濂松了口气,以为搪塞过去了,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开,继续安排他的暗查。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余则成翻开台账,目光落在近期陆路货运的登记记录上。
他心里清楚宋希濂的目标:
不是抓几个流民,是沿着蔡家的货运线路,摸仓储、查对接人,寻找蔡家与郑介民那边暗通的证据。
蔡家做的是大宗南北物资生意,往来车马繁多,总有一些走人情、避税的灰色流转,这些东西拿不到台面上去,可落到宋希濂手里,就能添油加醋送到局本部,变成吴敬中私通派系的把柄。
直接通知蔡家,风险太大。
贸然派人去蔡府通风报信,很容易被宋希濂散在外围的便衣盯梢,消息一旦走漏,等于坐实了吴敬中提前串供。
余则成要做的,是润物无声的遮掩,不留痕迹。
他先拿起电话,打给负责城西陆路关卡的稽查小队长,语气平平,像是例行公事核查:
“最近几天,货运量大,夜间通行的车队,登记册要整理整齐,所有报备单据、提货凭据,当日清档归档,不许缺页漏记。“
”凡是蔡家名下商号的货单,按规矩逐项核验,该登记登记,该签注签注,不要图省事简化手续。”
小队长在那头连声应下。
这话听着是要求严守规矩,内里另有一层用意:
把蔡家走正规渠道的货运,全部补齐完备手续,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宋希濂就算摸到车队,拿着单据也挑不出违规的毛病。
那些原本打算悄悄走、不做登记的短途转运,也被迫补上流程,掐掉了宋希濂可以拿来做文章的缺口。
打完这通电话,余则成又写了一张便条,交给一个平时负责联络商号、和蔡家管家有正常业务往来的外勤,吩咐道:
“你去蔡府送一份例行的治安通告,顺带和蔡管家提一句,最近关外、沿线关卡风声紧,上面在严查陆路私运,商号的夜间车队,尽量调整到白天通行,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这名外勤只当是普通治安提醒,领了条子就出门。
这是最稳妥的传递方式。
借着站内例行通告的名义,不算私下泄密。
蔡家管家久经商场,一点就透,立刻明白其中利害。
蔡府内,管家收到通告,听完外勤随口的提醒,心头一凛。
他不敢耽搁,立刻去禀报蔡翰青。
梅雪漫正陪在一旁,听见这话,眉头轻轻蹙起。
蔡翰青沉吟片刻,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
“我们的商路,怕是被保密局盯上了。总部那边有人不放心吴家,连带盯上我们蔡家。”
他没有声张,只吩咐管家:
“通知下面所有货栈、车队,这几天暂停所有夜间转运,分散的小额货物先收拢,统一走白天官道,所有对接的中间人,暂时不要露面。“
”仓储那边,清点账目,把公私货分开存放,账册理清楚。”
蔡家底子厚,运转起来极快。
不到半天,原本计划夜里出城的几队车马,全部改到晨光里上路。
城郊两处临时中转仓,原本堆着的待转运物资,或是并入正规仓库,或是延后发运。
宋希濂派出去的四个便衣,还在城外蹲守。
他们按原定计划,守在蔡家往常夜间出货的路口,熬了整整一夜,预想中络绎不绝的夜行车队,迟迟没有出现。
偶尔路过几辆货运马车,上前悄悄辨认牌号,都是别家商号。
好不容易等到蔡家的车队,全是白天光明正大通行,关卡登记齐全,单据完备,随行的伙计证件清清楚楚,挑不出半点异常。
一名便衣悄悄折返,找到宋希濂汇报:
“奇怪,蔡家这两天夜里几乎没有大车走动,白天的车队全部手续齐全,我们看不出破绽。”
宋希濂脸色沉了下来。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抓不到源头。
他的人是秘密外派,没有惊动任何人,吴敬中、余则成按道理不该知晓。
难道是蔡家本身谨慎,刚好赶上调整货运时辰?
“继续盯,不要松懈。”
李涯压下疑虑,
“查他们的货栈,查和他们往来的下线商号,不一定非要抓夜间车队。”
余则成这边,依旧如常。
下午,吴敬中把他叫到办公室,屏退左右。
吴敬中指尖敲着桌面,目光深邃:
“方才城西关卡的稽查队长向我汇报,说你让他们补齐货运单据,还派人去蔡府送治安通告。”
余则成坦然回道:
“站长,最近风声紧,陆路稽查标准提高。我想着,蔡家刚和咱们结亲,商号往来多,手续周全一些,免得被人抓住疏漏,小题大做。”
吴敬中看着他,片刻,缓缓点头,低声道:
“你做得稳妥。”
“宋希濂的人,散在城郊各处,我已经察觉到了。他是奉了毛人凤的密令,绕开我们单独行动。”
余则成微微一怔:“站长已经知道了?”
“宋希濂这点心思,瞒不住我。”
吴敬中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冷意,
“毛人凤想用他这把刀,试探蔡家的路,试探我的底。宋希濂急着立功,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
吴敬中抬手拦住他,
“我们不主动去和宋希濂对峙,也不阻拦他查。”
“他查,是他奉本部命令履职。”
“我们只守好规矩,手续齐全,行得正,他便抓不到把柄。”
“真查到最后,一切都是合规商运,毛人凤那边也没有理由发难。”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只是你要多加小心。”
“李涯疑心很重,一旦发现线索被提前抹平,他会怀疑有人从中通风。”
“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余则成颔首:
“我明白。我所有动作,都是借着站内治安、稽查的公事外壳,没有留下私下联络的证据。”
“就算宋希濂怀疑,也拿不出实证。”
“很好。”
吴敬中看向窗外,
“雪漫嫁进蔡家,我只求这门亲事安安稳稳,不被派系斗争拖下水。”
“我不想站队毛人凤,也不想被郑介民裹挟。可有些人,非要把天津当成棋盘。”
与此同时,宋希濂的便衣辗转查到蔡家一处城郊货栈。
货栈账目整整齐齐,出入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一批货物去向、接收商号都登记在册。
便衣蹲守两天,没有发现私下接头的可疑人员,没有不明来路的秘密物资。
宋希濂拿着手下传回的记录,反复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总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了他和蔡家的商路之间。
所有容易动手脚的地方,全都被提前理顺了。
可他找不到证据,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布局。
站里表面波澜不惊,站内所有人各司其职,稽查、巡逻、文书,一切照旧。
余则成走出站长办公室,穿过走廊,迎面遇上宋希濂。
宋希濂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试探着开口:
“余副站长,最近城西关卡那边,是不是查得比往常严了?”
余则成神色平和,微微一笑:
“局本部最近下发缉私通知,北方陆路统一收紧标准,关卡按要求办事而已。”
“宋主任外勤在外,要是查到什么线索,我们也好一起配合。”
宋希濂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一丝破绽,可余则成从容坦荡,看不出半分心虚。
宋希濂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勉强笑了笑:
“是,有线索我一定及时通报。”
两人擦肩而过。
余则成缓步走远,心底清楚,这一轮的遮掩,只是暂时稳住局面。
宋希濂不会就此收手,毛人凤的猜忌也不会消失。
郑介民那边还在盯着北方陆路,伺机寻找突破口。
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