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间出来时，天已经暗了。韩厂长领着林远出了厂门，没往招待所方向走，反倒拐进了一条窄巷。
“林师傅，天不早了，先在附近吃一口再回去歇着。”韩厂长边走边说，“有家小铺子，门脸不起眼，做的是北平家常菜，味道不错。我们厂里几个师傅都好这一口。”
林远没推辞。中午在车间随便垫了块饼，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
两人顺着巷子走了三四分钟，拐过两个弯，在一条更窄的胡同里，看到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门口。
没有招牌，只门旁挂着块木头板子，上头用黑漆写着店名。
铺子不大，四张方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
墙上贴着红纸，写着今日供应：木须肉、焦溜丸子、醋溜白菜、拍黄瓜。另有一行小字：本店系合作食堂，凭票供应。
林远心里明白，这是街道集体性质的合作饭馆。这两年粮食紧，能开着的铺子，多少都挂靠了集体。
韩厂长显然是常客，进门跟跑堂的打了个招呼，挑了靠里的位子坐下。林远扫了一眼，地方收拾得干净，靠墙一溜矮柜上摆着几个粗瓷罐，里头装着辣椒油、醋和蒜瓣。已经坐了一桌人，看样子也是附近厂里的工人，一人端一碗面，吃得呼呼响。
“林师傅，吃什么？”韩厂长把菜单推过来。所谓菜单，就是块油印的纸片，边角卷着。
“您熟，您点。”林远说。
韩厂长也不客气，跟跑堂的要了木须肉、焦溜丸子、一个醋溜白菜，又加了两碗米饭。跑堂的五十来岁，手脚麻利，应了一声就往后厨去了。
后厨里，灶台前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量，系着条蓝布旧围裙，正把一锅刚炒好的菜颠起来翻了个身。
火光一腾，油烟和葱花味挤满整个灶间。
跑堂的撩帘进来，把单子往灶台边的铁夹子上一夹：“老何，老韩来了，木须肉、焦溜丸子、醋溜白菜，两碗米。”
老何“嗯”了一声，没回头。铁锅在火上转了个圈，炒勺伸进盐罐里挑了小半勺，手腕一抖，盐粒均匀地撒进菜里。他在这条巷子里炒了几年菜，谁爱吃什么，不用看单子都知道。
菜上得很快。木须肉颜色鲜亮，鸡蛋嫩黄，木耳油润，肉片切得薄而均匀。焦溜丸子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口。
林远夹了一筷子，就知道这厨子手上有真功夫。火候、调味、刀工，都在这一盘菜里摆着，骗不了人。
韩厂长扒了两口饭，话头松下来：“林师傅，你们红星轧钢厂这半年可是名声在外。暖气炉、拖拉机、电饭锅，现在又出了机床。我们保定这些厂子，哪个不眼热。部里每次开会，都拿你们当典型。”
林远笑了笑：“都是厂里一起干的。我一个人能有什么本事。”
“林师傅，您就别谦虚了。”韩厂长摆摆手，“我们搞了半辈子机械，心里有数。这些东西，不是靠人堆就能堆出来的。这回请您来，说句难听的，也是我们厂底子不到，丢人了。”
“每个厂都有自己的难处。”
林远说，“你们零件能干到那个程度，已经不错了。装配的事，跟手艺没关系，是路子没走对。”
韩厂长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我们几个老师傅琢磨了一个月，愣是没琢磨明白。您今天在车间里那一番话，老曹回来跟我说，像开窍了似的。”
林远没接话，低头吃菜。韩厂长也不多劝，只一个劲儿让他趁热吃。
前厅的话断断续续飘进后厨。
老何正把炒勺伸进清水里涮了涮，铁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这声音他听了半辈子，可从身后飘进来的“红星轧钢厂”五个字，却像一根细刺，冷不丁扎进耳朵里。
他手上动作停了。
红星轧钢厂。
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过这几个字了。来保定四年多，他把自己藏在这条窄巷子里，藏在一口灶台后面，每天跟油盐酱醋打交道。日子像炒过头的菜，不咸不淡，将就着过。
可这几个字一出来，那些压下去的东西全翻上来了。厂区里的锅炉房，食堂后厨的大铁锅，那个总爱跟他顶嘴的半大小子。傻柱。现在该二十好几了吧。
“老何！老何！”跑堂的在外头叫起来，“三号桌催菜了，木须肉快点！”
老何猛地回神，手里的炒勺还泡在水里。他应了一声“来了”，把勺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灶眼上的火苗蹿起来，他重新起锅烧油，葱花入锅的一瞬，他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东西全压了回去。
这顿饭吃得踏实。林远和韩厂长没有喝酒，三个菜吃得七七八八，碗里的米饭也见了底。韩厂长起身去结账，林远在门口等他。
韩厂长走到柜台前，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毛票。跑堂的正要接，后厨的帘子突然一挑，老何擦着手走了出来。
“老韩。”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韩厂长回头：“哟，老何。怎么，钱算少了？”
“不是。”老何站在柜台边，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林远站在门外的灯影里，半侧着身子，正看巷口的动静。老何压低嗓音，“跟你一块儿吃饭那位，是北平来的？”
韩厂长点头：“是。北平那边红星轧钢厂的，林师傅。部里请来帮我们修机床的。”
老何“哦”了一声。他接过韩厂长递来的钱，在手上数了数，又找零。
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细致的活。
末了，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林师傅，在厂里是干什么的？”
“八级钳工。”韩厂长说，“部里挂了名的工人工程师。年纪不大，本事了得。”
老何没再问。他把找好的零钱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吃好没？今儿的丸子火候还行？”
“行，比上回还脆。”韩厂长接过零钱，朝门口招招手，“林师傅，走吧。”
林远从门外进来，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老何正低头把零钱盒子里几张票子捋平，没抬头。两人没打招呼，各自错开。
出了门，韩厂长还念叨着：“这老何，今天话倒多了一句。平时结账都不带出来的。”
林远没接话。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何记小炒门口的那盏灯泡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