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厂里食堂解决。石家庄这厂子食堂不大，但饭菜比保定的何记小炒“实在”。一盆熬白菜，一盆土豆丝，主食是二合面馒头。
林远吃得不少。赵广福和孙玉田坐在对面，边吃边跟林远聊些车间里的事。
林远问他们厂里都有些什么设备，赵广福说有几台日本时期留下的旧车床，还有两台苏联的铣床，前年坏了一台，到现在没修好。
“等这台机床装起来，我们厂里加工能力能上个台阶。”赵广福说，“厂长天天念叨，说花了这么大力气拿图纸，怎么也得把它干出来。”
林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吃完饭，杜长林送他去厂招待所。路上，杜长林问：“林师傅，您明天上午刮完，下午装工作台，后头还有别的安排吗？”
“装完试切。顺利的话，大后天上午就能走。”
“这么快？”杜长林有些惊讶，“不再多待两天，看看我们厂里的其他设备？”
林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这厂里还有几台旧机床趴着窝，厂长不在，小杜这是想趁林远在，多请他看看。
“先把眼前这台弄利索。”林远说，“要修旧机床，让你们厂长打报告。我出来是部里派的差，不能到处接活。”
杜长林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着您难得来一趟，我们厂里那些老师傅，其实有不少问题想问您。”
“想问明天来车间。”林远说，“手艺上的事，我不藏着。”
杜长林松了口气。两人在招待所门口分开。
林远进了屋，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这房间比保定的还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
窗户开着，夜风从街面上吹进来，带着远处工厂烟囱里淡淡的煤烟味。
第二天上午，林远照例早到了车间。赵广福和孙玉田也已经在工作台边等着了。两人昨晚回去显然没闲着，赵广福还自己画了张底面的高点分布图，用铅笔标出了几块需要重点刮的区域。
林远拿过来看了看：“这图不错。赵师傅心里有数了。”
“照着您昨天教的路子，自己琢磨的。”赵广福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林远把精刮用的刀重新磨了三把，刃口角度改到四十度。他把刀分给两人，又示意杜长林把蓝油和推平板备好。三人也不多话，蹲下来就干。
精刮的节奏比粗刮慢。林远一边自己下刀，一边留意着赵广福和孙玉田的走刀路线。两位老师傅经过昨天的磨合，手底下明显稳当了许多，不再像头一回那样收刀犹豫，也不贪深。三个人轮番刮了一个多小时，林远叫停，涂蓝推板。
接触点已经密密麻麻，分布均匀。林远数了数，最稀的地方也有二十四五个，几处边角甚至到了三十以上。
“够了。”他站起来，把刮刀放在工具台上，“孙师傅，你去叫两个人，把导轨吊过来。赵师傅，工作台底面用油石轻轻过一遍，把浮屑清干净。注意别压着边。”
赵广福应声去了。孙玉田带着两个青工推着行车过来。林远让杜长林把水平仪和百分表都摆出来，准备装导轨。
导轨吊到位后，林远没急着落。他先让人把底座上导轨安装面擦干净，又用油石过了两遍，才指挥行车把导轨慢慢放下去。导轨落定，他拿塞尺试了几个点，又用百分表打上表面的平行度。
“偏差多少？”他问。
赵广福盯着表：“左边比右边高了零点八丝。”
“把右边垫片换薄半丝。”林远说。
工人换好垫片，重新打表。这次两边差不到零点三丝。林远点点头：“锁紧。先中间后两边，分三次。”
导轨装好，接下来就是工作台。这次林远让赵广福和孙玉田轮流操作，他只站在旁边看。行车把工作台吊起来，慢慢落下。赵广福在左边，孙玉田在右边，两人同时看着配合面，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工作台底部和导轨面接触的一刹那，发出轻轻的“嗒”声。
“先别松吊索。”林远说，“打平行度。”
孙玉田把百分表架在导轨上，表头贴住工作台侧面，来回拖了两遍。表针几乎没有明显跳动，最大偏差不多半丝。
“这可比我们自己装的时候好太多了。”孙玉田直起腰，语气里透着兴奋。
林远点点头：“落。锁紧以后再复测一次。”
工作台全部装好后，林远让杜长林把试切料准备好。这次试切由赵广福主操作，林远全程站在旁边。机床启动，主轴转动平稳，赵广福摇动进给手柄，刀尖轻轻咬入工件。铁屑卷出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试切完成，测量数据：尺寸公差零点零零六，粗糙度三点二。完全合格。
“成了。”林远说。
赵广福和孙玉田对视一眼，都笑了。杜长林激动得在本子上连记几笔，抬头道：“林师傅，我得赶紧给厂长打电话报喜！”
林远没拦。他让工人们把现场收拾了，又叫赵广福和孙玉田过来，把刚才装配过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又重复了一遍。两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当天晚上，新华机械修配厂的厂长匆匆赶回来，非要请林远吃饭。林远推辞不掉，跟着去了厂门口一家国营食堂。厂长姓郑，五十来岁，能说，也能喝。席间不断感谢，说林远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林远没接太多话。他只说：“机床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装配顺序和刮研方法，我跟赵师傅、孙师傅都交代过了。以后照着干，不会再有这个问题。”
郑厂长拍胸脯保证：“林师傅，您放心。我们厂一定把这台机床用好，绝不让红星厂丢人。”
林远笑了笑，不再多言。
次日上午，林远搭厂里联系好的顺路车回京。郑厂长和杜长林一直送到厂门口，赵广福和孙玉田也跟着出来。赵广福握着林远的手不放：“林师傅，这回真学到了。改天有机会去北平，我请您喝酒。”
“行。”林远说，“到时候来红星厂，我请你们吃东顺来。”
众人都笑了。卡车发动，林远挥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