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第三批协作件按期交了货。
验收员还是那两个，穿灰布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进了技术科，把随身的帆布包往检验台上一放，开始从里面往外掏量具。千分尺、百分表、粗糙度样块，一件件摆开，动作轻而稳，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林远站在旁边，把工艺卡和检测记录摊在桌上。这些记录是他让杨卫国从第一天加工起就逐件填写的，每一个尺寸，每一道工序，每一次换刀后的首件检验，全部有据可查。
“合格率多少？”年纪稍长的验收员问。
“百分之九十七。”林远说。
验收员正要去拿零件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百分之九十七？”
“九十七。”林远重复了一遍，“报废三件。两件是材料内部夹渣，加工到半截才暴露；一件是试工装时废的，参数没调好，责任在我。”
验收员没说话，拿起千分尺开始抽检。他动作极快，量一个记一个，嘴里不吭声。旁边年轻一点的助手也闷头干活，偶尔拿粗糙度样块凑到窗边比，眯着眼看很久。
“尺寸全在公差内。”年轻助手小声说。
“粗糙度也够。”年长验收员放下最后一个零件，抬头看林远，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的意思，“林师傅，你们这几批活，是我这几个月收到质量最稳的。”
林远说：“材料难干，但把工艺定死了，后头就顺了。”
“工艺是工艺，手是手。”验收员把零件装回帆布袋，“有的厂工艺卡写得比书还厚，干出来照样废。你这里不一样，我量了三次，三次读数都一样。”
他说完，拉上帆布袋拉链，又想起什么：“下个月还有一批，量更大，材料更难。你们还能不能做？”
“看图纸。”林远说。
“过两天就送到。”验收员点点头，和同伴出了门。他们走的是厂区侧门，那辆灰色吉普停在墙外，发动机已经发动了。
林远站在门口，目送车子拐上马路，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回到车间，杨卫国正把一批新到的毛坯料往材料区抬。木箱上没写产地，只贴着张白纸条，用蓝墨水标着牌号。
林远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块料头掂了掂，又拿锉刀在边角锉了两下。锉刀打滑，只留下几道浅浅的亮痕。
“这料比上批还难锉。”杨卫国擦着汗说。
“硬度不高，就是太软，越锉越黏。”林远把料头翻过来看断口，“镍和钼都加了，韧性好，加工硬化快。比上批更吃刀。”
杨卫国问：“那怎么办？咱们现有的刀，估计两个件就得换一回。”
“换刀怕什么，关键是参数要定准。小切深，低转速，冷却必须跟上。我再改个夹持方案。”林远把料头放回木箱，“你先把料按直径分类码好，别和普通钢混。新料区贴个标签，省得有人拿错。”
杨卫国应了。林远往技术科走，经过热处理工段时，周平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张温度记录纸。
“林师傅，上批不锈钢法兰的正火曲线，我让他们按你定的参数又跑了一炉。”
周平把纸递过来，“这是记录。硬度比上次匀多了，同炉散差不到两度。”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遍，点头：“好。下批料到了，先切试件做工艺试验。你盯着记录，特别是冷却速度那一段。这种料对温度敏感，冷快了硬，冷慢了软，窗口窄。”
周平点头，和他一起进了技术科。娄晓娥正把新到的《金属材料手册》往书架上码。书皮是深蓝色的硬壳，烫银字，一看就是正式出版物。林远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部里统一配发，说是给重点厂技术科的学习材料。”娄晓娥说。
林远抽出一本翻了翻。纸页挺括，带着油墨味。这种手册以前只有设计院和研究所才有，现在能发到轧钢厂来，说明上头的调子确实在变。
他想起杨厂长给他看的那份《科研十四条》，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三天后，冶金工业局技术处的老吴来了。
老吴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手里夹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杨厂长把林远叫到办公室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厂里的技术资料，看得入神。
“林师傅，久仰。”老吴站起来握手，笑容和气，“你们那批不锈钢法兰，验收组回去专门写了个报告，说精度和稳定性都超出预期。局里让我来看看，学习学习。”
林远说：“谈不上学习。都是按工艺走的。”
“能按工艺走通，就是本事。”
老吴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不瞒你说，这种材料我们系统里好几个厂也试着干过，废品率没一个低于三成。你们做到九十七，说出去都没人信。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你们的办法带回去。”
杨厂长给两人倒了茶，说：“林远，你陪老吴去车间转转。重点说说怎么解决粘刀和变形问题。老吴不是外人，该说的说透。”
林远带着老吴在车间里转了小半天。从材料分类、刀具刃磨、切削参数，到热处理曲线和检验方法，他把每个环节拆开来讲。
老吴听得极认真，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有时还蹲下来看夹具的装夹方式。
看到林远设计的软爪夹具，老吴停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钢卷尺量了量铜垫的厚度和分布角度，又让林远把夹紧顺序演示了一遍。
“这个设计妙。”老吴说，“六点定位加铜垫，既保证夹持稳定，又不伤工件。我们系统里好几个厂还在用普通三爪，夹紧了变形，夹松了飞活。你这个办法，把两头都解决了。”
“关键是夹紧力要均匀。”
林远说，“不锈钢软，局部受力一大就变形。铜垫不是新东西，但六个接触面的面积和位置，得跟零件匹配。这个不靠设计，靠试。我试了五套参数，才定下现在这套。”
老吴点头：“那下批活，你估计还能保持这个合格率吗？”
林远想了想：“下批材料更特殊。我得先试料，再定参数。没有把握之前，不报数。”
老吴点头：“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