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青玄宗内门。
当第一缕晨曦破开东方的重重云层,洒落在那片由整块白灵玉铺就的内务大殿广场上时,清脆悠扬的晨钟声在群山之间荡漾开来,惊起林间阵阵白鹤。
陆陆续续有早起的外门弟子与低阶执事御风而来,或是神色匆匆,或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准备前往内务大殿领派今日的宗门任务与本月例配的修仙用度。
然而,今日踏入广场的弟子们,前行的脚步却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随即彻底停滞不前。
原本喧闹嘈杂的交谈声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殆尽,整座宽阔的白玉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殿正门左侧的那根九丈盘龙石柱。
那根石柱通体由千年青冈岩雕琢而成,平日里唯有宗门发布诛杀魔头、晋升长老等重大通告时才会启用。
而此刻,在巨大石柱的顶端,正用一根粗如儿臂、浸透了黑油的麻绳,倒吊着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
人影头朝下脚朝上,在清晨呼啸凛冽的山风中如同一只破败的布偶般轻轻晃荡。
他身上的内务堂执事锦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与干涸的黑血。
右肩处的锦袍袖管空空荡荡,平整焦黑的断口处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红色血痂,隐隐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肉香。
而在他的胸口正前方,赫然挂着一块用内务大殿案几木板削成的简陋木牌,上面用淋漓的黑红鲜血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刺目的大字:
“私闯洞府,残害门役。”
“嘶——那……那是内务堂的马通马执事?!”
一名眼尖的外门资深执事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由于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变形。
这一声惊呼犹如在一锅沸腾的热油中狠狠泼入了一瓢冷水,整座白玉广场瞬间轰然炸开了锅!
“真的是马执事!他的右臂……竟然被人齐肩斩断了?!”
“天啊!马通可是筑基初期的修为,更是王副堂主座下最得力、最受宠的心腹红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宗门重地将他伤成这副模样,还当众倒吊在大殿前示众?!”
“看那胸口的血字……私闯洞府,残害门役?难道是哪位隐世苦修的内门核心师兄出手教训了他?”
广场上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便有数百名内外门弟子围拢在石柱下方,仰着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惊骇者有之,狐疑者有之,但更多的底层外门弟子与杂役执事,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快意与解恨。
马通在内务堂仗着王怀远的权势作威作福多年,平日里横行霸道,克扣普通弟子的灵石丹药、强占他人开垦出的药园灵田早已是家常便饭,宗内不知有多少无权无势的散修弟子对他恨之入骨,只是碍于其背后的金丹靠山敢怒不敢言。
如今见这恶霸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不少平日里受尽欺凌的弟子甚至激动得双肩发颤,在心底暗自拍手称快。
“让开!全都给老子滚开!”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一声蕴含着滔天怒意与凛冽杀机的暴喝自广场外围如晴天霹雳般炸响。
人群如波浪般迅速向两侧退避开来,数十名身穿内务堂黑红制服的执法弟子杀气腾腾地拔剑开道,领头之人正是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陆霄。
白日里在内务大殿被方炎那强悍绝伦的筑基中期灵压震伤,陆霄体内的气血至今仍未完全平复,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萎靡。
但当他快步穿过人群,抬头看清石柱上倒吊之人的凄惨模样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顿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整张脸庞因极致的屈辱与愤怒而剧烈扭曲。
“还愣着干什么?!一群饭桶!快把马师弟放下来!”
陆霄指着石柱厉声咆哮,声音沙哑刺耳。
两名筑基初期的内务堂弟子不敢怠慢,连忙祭出飞剑御空而起,斩断麻绳,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气若游丝、彻底昏死过去的马通接了下来,平平整整地放在地面上。
陆霄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蹲下身子,探出一缕神识没入马通体内,仔细查验其伤势。
越是查验,陆霄背脊处的寒意便越是浓烈。
马通整条右臂被极为霸道的火属性纯阳剑气瞬间斩断,平整如镜的伤口处被烈火彻底封死坏死,经脉寸断,再无任何接驳断臂的可能。
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马通丹田内苦修数十年、好不容易凝练出的黑煞毒煞,竟然被一股浩瀚深沉、中正平和的纯阳真元硬生生击散了大半,整个人道基彻底受损,修为直接从筑基期跌落到了炼气期,已然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而在马通空空如也的腰间,那只平日里用来存放搜刮灵物的储物袋早已不翼而飞。
“好狠毒的手段……方炎!一定是你这个小杂碎!”
陆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皮肉之中,眼中的杀意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在整个青玄宗内门,除了昨日刚在内务大殿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且实力深不可测的方炎,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敢在翠竹峰犯下如此惊天大案!
“陆师兄!此僚竟敢在宗门内残害同门执事,简直目无宗规,罪不容诛!”
身旁一名心腹执事咬牙切齿地上前一步,低吼道,“我们现在就去请执法堂的王堂主出面,带上戒律法器封锁枯木峰,将那姓方的杂碎当场正法,碎尸万段!”
“闭嘴!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陆霄猛地转过头,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那名心腹的脸上,狂暴的掌风将那人抽得倒飞出数米,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吐出两颗带血的断牙。
“你猪脑子吗?!”
陆霄胸口剧烈起伏,压低声音怒骂道,“你看看马通胸前挂着的木牌!上面写的是‘私闯洞府,残害门役’!马通昨日偷偷摸摸跑去枯木峰抄家、打伤方炎老奴的事情,你当戒律堂的那些老顽固和各峰长老全都是瞎子聋子吗?!”
“方炎若是昨夜直接杀了马通毁尸灭迹,我们还能借故罗织罪名向他发难。可他偏偏留了马通一条狗命,把人吊在这里示众,就是算准了我们内务堂不敢把事情捅到戒律堂!”
“一旦戒律堂介入彻查,马通私闯同门执事洞府、意图谋夺同门私产的罪名坐实,按照宗规第三十七条,同样是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的大罪!到时候不仅保不住马通,连王叔和内务堂在宗门积攒多年的威望都要被彻底扫地!”
那名被打的心腹捂着流血的嘴角,冷汗涔涔而下,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周围一众内务堂弟子也是面面相觑,背脊发寒。
那个看似毫无根底、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方炎,不仅实力强横霸道,行事手段更是老辣周密到了极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宗门规矩的底线上,让他们这帮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执事根本找不到半点反咬一口的破绽!
“好一个方炎……当真是好深沉的心机!”
陆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他转过身,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扫向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厉声喝道:“看什么看?!内务堂在此处置违反门规的叛徒,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今日之事谁敢在外胡言乱语造谣生事,休怪执法堂无情!”
围观的弟子们见陆霄动了真怒,虽心中暗暗鄙夷,但也知晓内务堂惹不起,当即纷纷作鸟兽散,退出了广场。
与此同时。
内门主峰最高处的一座古朴长阁内。
一名身穿暗金色道袍、面容威严沉稳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窗前,将下方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内务堂副堂主,金丹初期的王怀远。
而在王怀远身侧的阴影里,还悄然伫立着一名身披黑袍、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属于青玄宗功法的诡异气息。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陆霄快步走入长阁,在王怀远身后躬身行礼:“王叔……马通废了。方炎不仅没死在落日峡谷,反而突破到了筑基中期,战力远超同阶,如今行事更是肆无忌惮,根本不把内务堂放在眼里。”
王怀远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古井无波的威严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怒意。
“一只侥幸捡了条命的蝼蚁罢了,何须这般大惊小怪。”
王怀远端起案几上的一盏灵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缓得宛如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以为靠着几株火毒苔和筑基中期的修为,就能在青玄宗立足自保,却不知宗主闭关冲击金丹后期的关头,已然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王怀远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抹森然幽光。
站在阴影中的黑袍神秘人发出两声沙哑的低笑:“王副堂主所言极是。云州修仙界的大势已定,几大世家与我们的人马早已在宗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大典之日信号一响,这青玄宗的天,马上就要彻底改姓了。”
陆霄闻言精神大振,低声急切道:“王叔,那方炎这颗绊脚石……”
“派两个暗桩盯紧枯木峰,莫要再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王怀远淡淡吩咐道,“让他多活几日。待到宗门大变之日,大军压境,本座自会让他知晓,忤逆我的下场,究竟有多么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