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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分给百姓

    孙家被封的第三天,苏州城的天气忽然转晴了。连着几天的阴云像一匹被缓缓卷起的旧布,从城东的天际线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拢、折叠、退远,露出一片洗过的蓝色。阳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河面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里,也落在府衙门前那排已经开始排起的长队上。那些从清晨就等在府衙门口的人们,并不清楚具体会分到什么,但一个消息像穿过整片田野的潮水一样涌过街巷——“青天老爷要把那些银子分给咱们了”。

    赵大虎昨晚在门前连夜搭了两排木架,又搬了几张长桌,用粗麻布铺平,桌角压上石头。周千总带着几个士兵帮忙把库房里清点好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搬出来,沿着廊下码放整齐。张不言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那些脚步声停歇了,才走下台阶,第一个接过赵大虎递来的账册,走到第一张长桌前,说了句:“开始吧。”队伍安静地向前移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家的田地位置、被侵占的时间和大致损失。老人、妇人和孩子混在一起,有人握着纸条的手在发颤,有人站在队伍里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来,像一株被风吹歪又自己重新站直的芦苇,根还扎在土里,只是叶尖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抖落。

    第一个上前的正是那位老妇人,孙家老屋的主人。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桌角那几袋米上,脚步顿了片刻,像在确认一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是否真的等到了水。张不言接过她的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亲自把那袋粮食从桌上搬下来,放到她脚边:“老人家,这是今年该分给你的,地的事还在查,但粮食你先拿着。”老妇人没有立刻弯腰去搬那袋粮食,而是愣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雨,不再需要撑着自己保持直立。她抱着那袋粮食,慢慢地蹲下来,额头抵在粗糙的麻袋布面上,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荷的茎秆,但张不言听清了——“我的田,终于回来了。”张不言没有去扶她,只是看着她在暮色中抱着那袋米慢慢站起来,转身走进巷口。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搁置了很多年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一页新纸上。

    接下来排队的,是一个中年人。他被周家占去了一间铺面和一亩多地,今天来领的是那间铺面所在位置对应的损失补偿。他接过那一小袋碎银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比平时深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枝条垂向地面,却依然没有折断。一个年轻妇人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旧棉衣里的幼儿,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正的字条,是别人代写的。她走到桌前,张不言问她在哪一村住,她说了地名之后又补了一句——“那块地以前是种棉花的。”她说“以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张不言在册子上找到对应那块的记录,让她在散粮处领了一袋米,又额外加了一小包碎银。她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过青天老爷”,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人群,像一枚被投入河面的石子,涟漪散开之后,水面又重新平整如初。

    午后,府衙门口排着的长队已经向前挪动了大半,张不言站在桌后,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赵大虎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不太热的茶,放在他手边:“先生,歇一歇吧。”张不言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不累。”他继续接过下一张纸条。他看到那张纸上的墨迹是新的,字迹端正,不像是临时借来的笔。他抬头看了一眼递纸条的人,是一个年轻人,说他的父亲因告状被刘家打断了一条腿,不久后便病逝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领银子——他说他只是想来说一声谢谢,想让“青天老爷”知道他父亲死的时候,嘴里还念着“迟早会有人来替咱们做主”。张不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他弯腰从桌下搬出一袋粮食放到年轻人脚边:“这袋粮你带回去。你父亲的事,我已经记下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府衙门口的长队终于见底了。最后几个人领完粮食和银子,没有立刻散去,站在门外三两成群,像一条刚刚汇入主流的支流,还没来得及辨别自己的流向。张不言也放下了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了一眼墙角那排已经空了大半的木架。他正想转身回屋,前方的人忽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那些已经领完东西又走回来的人,那些站在墙根下、蹲在石阶旁、靠在廊柱边的人,像一阵被风吹低的麦浪,从近到远,一排一排地矮了下去。一个人高喊了一声:“青天大老爷!”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青天大老爷!”“谢青天老爷替我们做主!”“青天大老爷,您是我们苏州府的活菩萨!”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像一条无声的河被唤醒了水声,石阶前的地面上,几片落叶被风推着滚了几圈,又停下了。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层层叠叠,最终汇聚成一片,像一场迟来的春雷,从低处升起,向高处扩散。张不言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跪地的人群。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等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到:“都起来吧。地是你们的,粮是你们的,以后也是你们的。”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进了府衙。

    赵大虎跟在后面,快走几步追上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先生,那些人都跪了。”张不言没有放慢脚步:“我知道。”赵大虎又说:“他们喊您青天大老爷。”张不言推开门走进书房,在桌后坐下,看着桌上那几本摊开的册子:“喊什么都一样。把事做完了,才算数。”赵大虎站在门口,没有再问,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那些跪地的人正在慢慢地站起来。有人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米袋,有人把碎银子重新系进腰间的布袋里,有人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把整座苏州城的轮廓都染成了一层柔和的橘红色。那些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枚枚被反复书写、又被小心折好收进衣袋里的墨痕,在不该被遗忘的章节里停留得比承诺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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