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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藏书馆窃听

    渭水老槐树下没有沈清商,萧仁站在树影里,袖中那枚齐国旧币被汗浸得发黏。

    日头偏西,水面白得刺目。他等了约莫一盏茶,对岸柳荫下转出个人影,青布短褐,挑着货郎担,是沈清商身边的哑仆。

    哑仆不过来,担子在桥头一放,筐底摸出个布包搁在担头,挑着空担往城里去了。

    萧仁等那背影消失在城门洞,才从树后转出,取了布包。

    里头是套藏书馆录事的衣裳,还有块木牌,正面"西阁"二字,背面朱砂押印。

    另有张薄绢,画着西阁侧门至顶层的巡逻间隙,朱笔标了三处暗哨。

    布包夹层里还掉出一片竹符,墨家旧识的标记,边缘烧焦过半。

    他换上衣裳,木牌系腰间,循原路往章台宫去。

    侧门开在宫墙最西头,守门老卒打盹,木牌在眼前晃了晃,眼皮没抬。萧仁没走正路,贴着墙根绕到后院,攀排水木槽往上爬。

    二楼窗棂榫头松了,试了几下,轻轻推开,翻进一间堆满废弃简册的库房。

    顶层有说话声,他贴着墙根挪到楼梯口,屏住呼吸。

    "……三个月后,东巡车驾过博浪沙。"

    萧仁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小方炭块。这是沈清商给的,薄如指甲,写在衣料上水洗即消。

    他左手摊在膝头,炭块在掌心飞速勾画:博浪沙、东巡、数月。

    老者声音沙哑:"田横的人到了齐地,老朽不过传话。廷议那步棋,走得如何?"

    "三日后,自有御史连奏。"冯去疾顿了顿,"届时那枚棋子若再跳……"

    "一个协理,跳不出花样。"

    "他手里有枚齐国旧币。"冯去疾声音冷下去,"田横的人,查过底了?"

    萧仁后背一紧,炭块险些捏碎。旧币硌着腕骨,像块烙铁。

    老者沉默片刻:"田氏的事,老朽不便多问。铜箱的局做得太急,李斯那头……"

    "李斯?"冯去疾笑出声,"他三年前就脱不得身了。那萧仁若真拿着铜箱去告发,正好替你我坐实李斯的罪名。一个协理,查什么丞相?"

    萧仁指尖在"铜箱"二字上重重一按。

    "妙。"老者抚掌,"那萧仁如今何在?"

    "午时三刻,渭水老槐树。"冯去疾轻描淡写,"有人候着他。"

    萧仁后脊发凉,冷汗浸透内衫。顶层忽然静了,他屏住呼吸,冯去疾的脚步声往楼梯口来。

    退不得,楼下是死路。他目光扫过身侧,一排漆木书柜贴墙而立,柜与墙缝隙仅容半人。

    脚步声到了楼梯中段,萧仁侧身挤进缝隙。书柜后头积着厚灰,呛得人想咳。

    他咬住袖口,呼吸压到最轻。冯去疾的身影在楼梯口停住,左右张望。

    "大人?"老者在后头问。

    "方才似有动静。"

    "老鼠吧,这阁里简册多。"

    冯去疾没动,萧仁从柜缝间看见他的靴尖正对着自己藏身的方向,一步,两步,革履底碾着木地板的吱呀声,像碾在人心上。

    柜缝里的光忽然被遮住,冯去疾的脸贴近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柜门。萧仁的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右手摸到腰间短匕。若被发现,只能先下手。

    "大人!"阁外忽然有人喊,"廷尉署来人了,说秦筝姑娘有请!"

    冯去疾的靴尖顿住,片刻后,那影子从柜前移开,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老者跟了两步,又停住,嘟囔一句什么,也下了楼。

    萧仁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确认再无动静,才从缝隙里挤出。腿脚麻了,他扶着书柜缓了缓,目光落在方才后背抵过的砖墙上。

    砖缝里有道细痕,新刮的,灰粉还新鲜。他顺着痕迹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微凸的砖面。

    按下去,咔哒一声轻响,书柜缓缓向内旋开半尺,露出后头黑漆漆的洞口。萧仁回头望了眼楼梯口,闪身钻入。

    暗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被掐断。他贴着墙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才摸索前行。

    通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空气里有股陈腐的松脂味。前行约莫十余步,前方忽然透出微光,还有说话声。

    "……说了多少次,这齿轮要换青铜的,铁齿撑不过几次。"

    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鼻音。

    另一人嘿嘿笑:"青铜贵,墨小哥,你当这少府是你家开的?"

    "那便等着第三次炸膛,炸死几个,便知道贵了。"

    萧仁脚步几顿。墨渊?

    他放轻脚步,又往前两步,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光从里头漏出来。

    他贴着门边往里瞧,一个瘦削少年蹲在石台边,手里摆弄着个铜制机括,正是墨渊。

    旁边站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腰间系着少府工匠的牌子。

    "谁?"

    墨渊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刺向门口。萧仁知道躲不过,从门边走出。

    墨渊看见他,眼睛微微一动:"师父?"

    萧仁没答,只将竹符摘下,在指间转了个角度。墨渊盯着那焦痕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络腮胡子变了脸色:"不好,上头在搜阁!"

    墨渊霍然起身,将石台上的机括往怀里一塞,拽着萧仁的手腕就往石台后头去。

    石台底下竟还有道暗门,推开便是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走。"墨渊说,"这头是死路。"

    萧仁被他拽着往下走,石阶湿滑,两人脚步都急。

    络腮胡子没跟来,上头传来石门闭合的闷响,还有他粗声粗气的喊叫:"什么人!这里是……"

    话音戛然而止。墨渊脚步微顿,没回头,拽着萧仁的手更紧了。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墨渊从怀里摸出把奇形怪状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石门向两侧滑开。

    里头是一间更大的石室,四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括,中央一张石案,上头摊着张半人宽的羊皮图。

    萧仁的目光落在那图上。

    章台宫的地下管网图,密密麻麻的暗道用朱笔标着,其中几条通向……他呼吸一滞,指向图中一处被朱砂圈住的所在:"这是?"

    墨渊将石门在身后合拢,喘了口气:"冯去疾修的。"

    "你怎会在这里?"

    墨渊从怀里掏出那枚机括,在指尖转了转,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抓了我师兄。三年前。"

    石室外头,隐约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墨渊将机括塞回怀里,从石案下头摸出另一把更长的铜钥,插进对面墙上的锁孔。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头更深邃的黑暗。

    "两条路。"他说,"一条通渭水,一条通冯去疾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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